其实冰卿也很好,如果不是皇上使促狭太明目张胆,她在心里也得赞一声贴切。
引着三位客入了藏书阁,小厮们留在门口,将鲜嫩的花朵转交给三公子在藏书阁惯用的仆人。
黄鹂和白鸽端着天蓝釉的瓷盆,娇娇俏俏地往花几上搁,红鸾看着剩下的两壶酒犯了难,“不知道什么时候要,咱们先温上?”
绿莺满脸不快,“连二公子是武将之后,要以酒会友也难怪。只是咱们三公子的酒量浅,一会都警醒着点,提前熬上醒酒汤,免得出岔子。”
藏书阁二楼空屋子多,自然少不得留出一间来专供月仙待客。
两位翰林站在回廊上远眺梅园,月仙在里间盯着丫鬟们布置杯盏,看见连濯过来,略带歉意地朝他笑,“原只备了些榛子、杏仁之类的零碎茶点,是我疏忽,没想到连兄特意带了美酒。”
连濯摇摇手,“不妨事的,前儿我偶然得了两瓶建州的荔枝酒,今日正好与大家同饮。这酒甘甜,不醉人的,配茶点也合适。”
见姚栩面色松弛下来,他又起了兴致,揶揄道:“幸好我将两壶酒尽数带来,不然贤弟一口气请了三位客人,我岂不是露了怯?”
这是在调侃她连会友人都舍不得多腾几个时段,愣是把两拨人聚在一块。
月仙讪讪地笑着含糊,正逢叶颀跟何良走进来,便招呼他们赶紧入座。
没错,她就是存着心要将他们约在一起会面。
因为这藏书阁里不仅藏着书,也藏着她的闺房。纵然在外扮做男子,闺房里却总也撇不干净,难免还存着些女儿家惯用的物件。
藏书阁来了客,头一件顶重要的事,便是要藏起所有女儿家的痕迹。
倘若是今个你来,明儿他来,藏书阁岂不是要来来回回地折腾?
月仙怕麻烦,干脆就叫客人们凑个堆,她这主家好一劳永逸。
巧的是,老天也很给她几分薄面。打量着她辛辛苦苦拾掇了藏书阁的闺房,竟不知刮了一股什么风,把皇上也吹到了姚家。
【作者有话说】
小薛:好巧哦,这么多人
月仙:好,真是好得很啊
第35章
【35.醉梅仙雪中簪花不识君】
四位公子在藏书阁品酒赏梅, 尚有山茶水仙作陪。
皇上微服出宫,身边却显得有些冷清,只带了季秋和戴春风。
薛放很少到臣子家中拜访, 他是皇上,动辄出宫不合体统, 叫太后担忧更是不孝。
再者, 臣子一家老小诚惶诚恐磕头的模样, 落在他心里怪别扭的——中宫无主, 他自己还是个孤家寡人。
来姚家也不好大张旗鼓,太明显了会引得朝臣猜疑, 以为今上宠信姚家。更何况, 他今天赶来, 为的是政事。
圣驾亲至, 姚府上下自然紧张,姚疏姚岚父子更是惴惴不安。月仙女扮男装欺君,他们心里有鬼,问心有愧。
薛放坐在上首, 接过姚岚亲自端来的茶,又疑惑地看向姚疏,“怎不似当年雪水煮梅花?”
月仙在翰林院和史馆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 哪里还能得闲折梅采雪?
姚疏肃着清朗疏阔的一张脸,说起谎话来顺畅得简直没边,“回皇上,姑娘们都大了, 家中留不下, 为免睹物思人, 便不再用梅花烹茶。”
怪惆怅的。
薛放也不好多问, 三言两语揭过这个引子直奔正题,“朕想请老师为《康宗实录》撰序。”
姚疏没应声,皇上只好接着劝:“先帝在时,常说‘若论知己,唯有松溪’,在皇祖父的心里,同老师的情分到底比旁人更深厚。老师是皇祖父的左膀右臂,实录若由老师执笔作序,大抵也是他老人家所愿。”
听皇上这般恳切,姚疏神色动容,历历往事,在脑海中愈发鲜活起来。
他记得那一年,东阁唱名,嘉宁帝第一次唤他,就亲昵地以表字相称。
他说松溪,朕可算找到你了,大彰国祚定是有先祖庇佑,才令能臣辈出。
后来几经波折,坎坷,有过面红耳赤的争执,也有过言不由衷的妥协。最终尘归尘,土归土。他长眠皇陵,将身后事托付。
如今他的孙子坐在这里,举手投足间是掩不住的蓬勃朝气,虽然面容相对稚气,但谈吐之间的真诚恍若先帝当年。
姚疏起身拱手,“臣仰赖先帝知遇,才有今日,不敢数典忘祖。”
薛放很满意,“那便有劳姚大学士。”
姚家父子恭敬地朝他揖手领命,薛放问:“怎么今日不见小姚大人?”
姚岚心头一颤,忐忑地瞄着天子的脸色道:“回皇上,犬子今日邀了几位友人来家中赏梅,方才已然派人去传了。”
赏梅……
姚府的梅,确实很有赏头。
“朕倒也想过去凑个趣,”他起身就要往外走,“给朕带路吧。”
姚岚不敢怠慢,跟过去比着手引路。等一行人走到了梅园跟前,姚岚终于明白为什么他的这位女公子久传不来。
月仙没有戴风帽,只围了件银色的披风,握着一柄短刀,正忙着从树上削梅花枝。
派去传话的小厮悄悄摸到姚岚身边附耳道:“三爷,公子喝醉了非要亲自折梅赠友,没人拦得住。”
姚岚沉下脸,对皇上一揖,“臣有罪,臣教子无方,请皇上切莫动怒,臣即刻处置了这个孽障!”他说着,就要带家仆过去拿人。
薛放皱眉看了他一眼,抬手笑道:“小姚大人年纪轻,还是少年心性,且这又是在家中,朕怎会怪罪。姚卿虽是严父,今日也看在朕的面子上,放他一马吧。”
皇上扶着戴春风的胳膊就往梅园里去了,姚岚抬脚要跟,却被季秋拦住,指挥使脸上的笑意客气却不容置疑,“大人放心,皇上也只是想和臣下一起赏梅罢了。”
放心?月仙可是个如假包换的女娇娥,他如何放心得了?!
姚岚腹热心煎,只得暗暗给家丁使眼色,“寒风凛冽,不如我陪季大人移步到近处的亭子里稍坐。”
季秋点头,姚岚吩咐小厮们赶紧去端暖炉,得了他眼色的那一个呵着腰,借机跑回正院向姚疏报信去了。
没人注意到,还有一个小厮,灵巧地一闪身,却是钻进了宁海院。
姚婉在侧间等得望眼欲穿,见琥珀进来,忙问道:“怎样?可见到三弟的几位客人了?”
琥珀身上还穿着姚府小厮的衣服,迎上二姑娘和三姑娘鄙夷的视线很难为情,但她的话音刚落,三姑娘就“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琥珀说:“起先是三公子领着另外三位公子上梅园观花,谁知道没过多久,皇上竟然来了。”
姚婉震惊之余还不忘白了姚娟一眼,刚才这位姐姐还看不起自己指使琥珀假扮小厮去打探,如今得知皇上亲临,她瞬间就是另一副嘴脸。
姚娟顾不上这许多,她上前一把攥住琥珀的手腕,“你说什么?皇上来了?你当真看见了?”
琥珀叫她吓得都有点结巴了,“三姑娘,我,我亲眼所见……三爷陪在皇上身边呢!”
姚婉意犹未尽地讽刺道:“姐姐这么激动做什么?皇上便是来了咱们家,也没说要见姐姐呀。”
谁管他见谁!姚娟对她的嘲讽充耳不闻,她只知道,五妹妹兴许有救了。
只要自己见到皇上说出实情,求皇上救救五妹妹,若是皇上肯请御医诊治,或者访求天下名医,月仙的病,一定还能好起来。
“喜儿!快,拿我的斗篷来!”她扬声喊道,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她必要为五妹妹伸冤!
姚婵和姚婉都愣住了。怎么,她竟真的不顾大家闺秀的脸面,豁出去了要见皇上?
当下便一左一右拽住了姚娟的胳膊。
姚婵是三人里最年长的,她冷着脸严厉地呵斥道:“三妹妹,我看你是糊涂了!咱们家向来是天子近臣,皇上来探望祖父也是有的,岂容你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
姚婉也帮腔道:“三姐姐,你现下跑出去,外头人会怎么看我姚家的女儿?你若再不老实,我立刻就去明照院告诉三婶婶!”
被强按着坐了回去,姚娟急得眼眶盈泪。
她们不懂,自己不顾脸面,为的是月仙。见不到皇上,月仙可怎么办啊!
“姐姐,妹妹,我实在有要紧事,一定要去见皇上!”她挣扎起来,苦苦哀求。
姚婵面色铁青,松开姚娟胳膊的瞬间,抬手就是一耳光。
“三妹妹,”她强压着怒气,“我明年便要出阁了,断断不许有人带累我的名声。这一掌,或许你此刻恨我,但你记着,我不后悔,以后你自会明白。”
宁海院里,二姑娘最大。仆妇们不敢违逆姚婵的吩咐,将三姑娘姚娟并她的侍女喜儿,连拖带拽地关进了耳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