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静静看你表演_黄意映【完结+番外】(40)

  醒酒汤很快就端上来了,薛放发现姚栩醉酒之后虽然话少,但是很乖。侍女们要他喝完,他就真的仰着头,一口气全都灌了下去。喝完汤得意洋洋地把碗底亮出来给侍女们看,仿佛还等着她们的夸奖。

  “你瞧瞧他,简直像小孩子。”皇上笑着乜了一眼戴春风。

  戴春风心道,大哥莫说二哥,皇上您孩子气上来的时候可比小姚大人更难伺候——小姚大人至少还愿意乖乖听话,您在这方面可真是比不上他!

  姚栩喝了醒酒汤也不说话,甚至还把眼睛闭上了。

  薛放气得要命,又不好发作,他瞪了红鸾一眼,“你们姚府的醒酒汤到底有没有效?”

  红鸾简直冤枉得要哭出来了,她算个什么东西,竟有朝一日要提心吊胆地在皇上面前回话。

  绿莺赶紧拽着她一起跪下,“皇上容禀,醒酒汤见效少说也得等上二刻。公子方才在外面吹了冷风,现在进了暖阁,这般乍冷乍热也须得缓缓,只怕没那么快就能清醒过来。”

  薛放不耐烦,但也没法子,他指着绿莺道:“你带朕去姚栩的书房看看。”

  又回头瞥了眼伏在地上还打哆嗦的红鸾,“一会朕再回来,务必叫你家公子好好回话。”

  戴春风候在书房门口等,绿莺候在里面大气也不敢出,皇上修长的手指随意捻起书案上的纸张,兀自低着头问:“姚栩这是在编书?”

  绿莺恭敬地道:“回皇上,公子闲暇时便会重新誊抄大学士旧时的文集、书信,几乎日日如此,不曾间断。”

  手指又挑起另一卷册子,是一本《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怎么,你家公子还修习佛道?”

  绿莺舌头发颤,“皇上,那是,那是公子抄来为五姑娘祈福的。”

  “五姑娘?她是姚岚的女儿么?”薛放想起来杨太后口中时时惦念着的,那个体弱多病的女孩子。

  “是。”绿莺用指甲尖狠狠掐着手心,她在提醒自己,千万不能说错任何一个字。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薛放心随目动,低声念过一遍。

  短短八个字,像一尾轻盈的游鱼,灵巧地一摆尾,留下一圈圈默默推移的縠纹。水波柔软,温婉,却无法阻拦,在他的心头漾开。

  书房寂然无声,唯闻天子喟叹:“朕也盼五姑娘早日大安。”

  绿莺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奴婢代五姑娘叩谢皇恩。”

  五姑娘——如今的小姚大人,还歪靠在红鸾肩头,嘴上乖巧一语不发,那双手却并不安生,正笨拙地帮着红鸾去擦脸上的泪水。

  红鸾赶紧抓住她的手,“姑……公子,你可是酒醒了?”

  月仙揉揉太阳穴,“唔,头有点疼,叶兄他们人呢?”

  “三位客人已经告辞了。”红鸾朝外间张望了一下,悄声道:“你领着客人们上梅园折花,后来皇上也来了,公子,你可还记得?”

  见她一副困模样,又要把眼睛眯起来,红鸾急得直晃她胳膊,“公子,现在可不能睡!皇上此刻正叫绿莺带着,在你书房里,还说一会有话要问!”

  月仙听了这话果然又强打精神坐直身子,可是仍昏昏沉沉的。红鸾叫黄鹂端了盆冷水来,打湿了帕子给她擦脸。

  “你别怕,”月仙安慰道:“我应付得了,你和黄鹂先退下去候着,不打紧的。”

  红鸾领着黄鹂刚走,皇上就进来了。月仙拿不准应该用什么态度同他说话,起身要请安,却听皇上轻飘飘地叫免了。

  “看来小姚大人这是酒醒了?见到朕都想起来要请安了。”皇上施施然坐下来,说话刺他的时候一直垂着头,好像在打量手心里攥着的一个小物件。

  月仙好奇,有意想看看那是何物,皇上却一转手就把那个小玩意放进了腰间佩着的荷包里。然后猛地一抬头,将那伸长了脖子偷看自己的臣子抓了个正着。

  这下可真是理亏到百口莫辩的地步,月仙叫他那如炬目光唬得呆住了,“臣,臣……”

  臣有罪,臣偷看皇上。

  月仙心里羞得要命,咬紧牙关绝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偏皇上也爱得理不饶人,他故作疑惑地问道:“小姚大人一向伶牙俐齿,今日怎么也期期艾艾起来?”

  明知故问!

  月仙哪里辩得过他,先服软道:“臣今日会友同酌,贪杯醉酒,举止失仪,请皇上降罪。”

  这还差不多。

  薛放满意之余不免有些惋惜,“姚卿,你这酒量可真是……”

  他对着那白瓷酒壶好一顿指指点点,叹道:“便是朕想要与你同饮一杯,都怕你又要酩酊大醉!”

  “臣不敢。”她侧身拱手。

  “你还不敢?”皇上笑得直拍小炕桌,“姚卿,朕今日可是见识到了,你的胆子,可不是一般的大。”

  她只得无奈地又一揖,“皇上别拿臣寻开心了。”

  “罢了,朕不逗你了。”薛放叫他留步,“你祖父和父亲大约还为你担惊受怕,朕去帮你好好宽慰一下。”

  他行至门口,忽而回头,拿过戴春风手中的腊梅晃了晃,“如此也不算白讨了你的花。”

  【作者有话说】

  薛放:哦哦哦姚栩你偷看朕

  月仙:哪有皇上逗臣子的啊!

  第37章

  【37.臣佯醉君窃章难分高下】

  请神容易送神难, 要这不请自来的神称心如意地去,更是难上加难。

  送走皇上,藏书阁上下这才松一口气。月仙瘫靠在迎枕上, 听着绿莺讲皇上在她书房里都翻看了哪些物件。

  绿莺说,书案上的卷册纸张都是抽出来草草看过几眼便放下了, 不过皇上好像也对刻章很感兴趣, 把都承盘里的印章拿起来看了个遍。

  刻章?月仙心里泛起一丝异样, 叫绿莺现在就去把紫檀都承盘捧过来。

  她的印章都是做官之前所刻, 父亲给过好几块上好的玉料,月仙怕糟蹋了, 全都收在都承盘自带的小抽屉里头, 只在闲时拿普通石料来练练手。

  统共也就六枚印, 两枚刻了名字, 分别是月仙和姚栩,另有四枚是她刻着玩的闲章。

  六块青田石四平八稳地趴在都承盘上,一枚不少,一目了然。

  月仙羞愧难当, 她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皇上做什么非得来偷自己这个无名小卒的章。

  但那枚“月仙”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搁在都承盘上也很不妥当,她拉开小抽屉轻轻塞了进去, 推上抽屉的一瞬间略感伤怀:隐姓埋名到连一枚印章都不能见光。

  红鸾从小厨房端了晚膳回来,月仙用了半碗粥,懒洋洋地窝在被子里,思绪却跟着腕上的手串一直在转。

  皇上说她胆大包天, 当时她面上假装受之有愧, 心却揪得厉害, 生怕叫皇上瞧出了端倪。

  正如连濯所言, 荔枝酒不醉人,便是她如此浅的酒量,也绝不可能醉到连皇上都不认识的地步。

  素来寡言少语冷清面,一朝呼朋唤友游梅园。难怪旁人都觉得她喝醉了。

  她如何能醉呢?皇上那声“冰卿”一喊出来,便是真醉了也会即刻醒来。

  无奈此地此人,七年前,七年后,是上天偏要捉弄。

  当年的皇太孙殿下和口不能言的小姑娘,如今竟有幸成为一对君臣,于故地,又重逢。

  也许是此情此景给了她孤注一掷的勇气和决心,那一刻她完全没把自己当做阿栩,她就是姚月仙,坦坦荡荡地看着他,等着他。

  等他补上七年前欠她的那句自报家门。

  现在回过头想想竟有些后怕,自己何德何能与皇上心有灵犀,当真自负得很。心境也全然回到了小时候,眼里没有皇权威严,亦无对皇上本人的半分畏惧。

  皇上遂了她的愿,月仙犹不满足,脱口而出一句“为何在此”,叫她骑虎难下,不得不将这出“姚卿醉酒”一直唱下去。

  唱念做打,她从醉酒演到醒酒,全仰仗皇上好性儿。

  不知道皇上临走时究竟宽慰了祖父什么,祖父来藏书阁寻她,连声叮嘱今后切莫再有此等出格举动。

  祖父的脸庞在灯光映照下温暖而沧桑,“月儿,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你须谨记啊!”

  月仙别开脸,小声辩道:“我在翰林院一向是藏锋守拙,同僚们背后都不知道怎样排揎我呢。”

  说到此处,她干脆真情实感地委屈起来,牙齿狠狠咬着唇,直从鼻孔往外捯气。

  “在皇上面前更要留神。”祖父重重叹气,“皇上有意亲近也是常理,可过早出头并不是好事,你有抱负我明白,但你也得有那个命去实现!”

  “当年请苏擎风教你的用意便是在此,他曾经也无限风光,到头来却落得一场空。你学会自保,在翰林院稳稳当当地,就是我和你父亲最大的慰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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