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太后搂着女儿心满意足道:“我原就瞧着阿栩是个好孩子,表姐也真是的,还拿我当外人不肯交个底。要不是你哥哥想到这个好办法诈出阿栩的心意,我可真怕你太奶奶上赶着做媒!”
终归是诈出来的,说出来面子上也不光彩,杨太后又嘱咐道:“皇上是为了静安才出此下策,但做大舅哥的骗妹夫委实欠妥当,你回头可得好好跟阿栩赔个不是。等过两天表姐进宫来了,我都得腆着老脸去请她原谅呢!”
无奈地摇着头,但杨太后脸上分明是万事足矣的幸福。
万事么,倒也并不能这么说,静安心念一动,果然杨太后跟着就长叹道:“可惜了月儿病得重,不然等静安嫁出去,接她进来和我做个伴该多好。”
皇上当然不会知道,这个月儿就是被自己气得咬牙切齿的姚栩。他自觉跟这位姚姑娘没有半点交情,但也得体地耷拉下嘴角,安慰道:“那正好给姚岚的夫人赐些药材,也算是尽一点心意。”
静安作为在场唯一一个明白人,因答应了月仙不说出实情,也只能拐弯抹角地提点哥哥,“母后说得是,皇兄可一定得安抚阿栩一番。”
都叫他跟姚栩赔礼,皇上表面笑着答应,心里并不乐意。姚栩难道不是本身就爱慕静安,但又碍于姚家那该死的清高,所以逼得他不得不用点小手段。
不情不愿地,皇上到底还是又把姚栩招呼到明德宫来了。
比他还要不情愿千万倍的可大有人在,小姚大人脸色阴沉得像天上的乌云,仿佛轻轻捏一把就能拧下一片倾盆大雨。
皇上赐座,月仙冷着脸,毫不客气地往圈椅背上一偎,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鼻子下面长的东西难道是个摆设吗?!
姚栩的嘴是不是摆设不好说,反正皇上的可不是。他清了清嗓子,自以为是地道:“你和静安的事情,朕已经都清楚了。姚卿,朕就这么一个同父同母的妹妹,给了你,还不谢恩么?”
谢恩?月仙觉得自己要背过气去了。
为什么有人可以这么大言不惭,就算他是皇上,与生俱来的也该是自信而不是厚脸皮啊!
月仙恨不能直接翻个白眼给他瞧,但是不行,他是皇上,整治他不能明着来。
所以她又悄磨叽儿地把背挺直了,靴子底蹬着青砖借力起身,端端正正地拱手作揖,青蓝的官袍袖子撩起来又落下去,像春风拂过柳条。
她说:“回皇上,臣不知圣心何意,还请皇上明示。”
装傻是吧。
转念一想,姚家那么心高气傲,姚栩叫自己耍得那么狼狈,到了御前没个好脸色也不算是无理取闹。皇上兴许是被气得有些糊涂了,都没发现自己竟然在主动帮着姚栩找借口。
算了,就当自己骗人理亏吧。
皇上脸上换了个更温和的笑意,“朕这不也是为你们着想么,两个人总要有个契机,把话说开才好成了这段姻缘。朕略施小计为你保来了这桩大媒,难道还当不得姚卿一谢?”
天啊,他还往自己脸上贴金!这种戏耍臣子的无耻行径,到了真龙天子嘴里居然摇身一变,成了略施小计。
又想起小时候在梅园,被他半是戏弄半是好奇地来回打量,顿时觉得此人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小十年过去了,骨子里的倨傲无礼半点没少。
“臣不敢。”她再次俯下身去,“皇上圣心难测,臣心拙口夯,万一皇上又故技重施,臣却不能领会,岂非辜负?”
皇上愣了,没想到姚栩竟然是成心要跟他杠上,不就是俩人在明德宫的东暖阁里吵了一架么,又没被别人看见,他的心胸怎么就如此狭隘。
再说了,姚栩当时说的那些话,要不是看在他不知者无罪的份上,治他个大不敬的罪名可一点不冤枉。
皇上很想说,姚栩你放肆,朕已经很给你脸面了。
可是话到嘴边,对上姚栩正气凛然的一张脸,他很艰难地说:“姚卿,这件事是朕做得不磊落。但你为人臣,也应当体谅国君的难处,不是么?”
小姚大人不为所动,清凌凌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他,“皇上,在您心里,臣就应当被您捉弄是吗?”
皇上没来由的叫他看得心慌,他从前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姚栩跟别的臣子很不一样。今儿忽然就开了窍,意识到症结就在这双眼睛上。
正常人眼睛水亮,合该比作湖水碧波。可姚栩的眼睛是冷的,像早春乍暖还寒时湖面上凝起一层薄薄的冰,隔着冰面看里面波光摇曳,始终还是冷的。
他觉得自己又一次输给这双眼睛了,认命地铺了张贡笺,拈起玉管笔行云流水地落下几个大字。眼角余光里,姚栩脸不红气不喘,安然伫立在屋子中央。
皇上抓起贡笺从御案后面走出来,伸直了胳膊怼到姚栩面前,嘟囔道:“你看这样行么?”
【作者有话说】
小薛上一次输给这双眼睛是月仙装醉,他以为是第二次,其实是第三次啦(七年前才是第一次)
断在这里纯属作者恶趣味哈哈哈哈,其实小薛写了什么很好猜的,聪明的小天使们一定能想到!
第43章
【43.口羞言欲将心事付红笺】
可怜那张贡笺, 承载了天子带着不甘心的手劲,被猛地推到月仙面前,纸沿棱边打了个波动, 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月仙垂头看去,朱红色的四个大字, 笔锋锐利纤长, 龙飞凤舞地写着:贤卿见谅。
她在心里嘁了一声, 还以为他会写“是朕错了”呢。
瞧瞧那笔好字, 每个笔画都在叫嚣着他有多么不耐烦,连笔干脆一口气连到天上。
再往下, 更是看得叫人皱眉头。又不是作画, 纸面留白处星星点点溅上几粒墨点子, 她大可当做没看见。可是右下角那一大滴鲜红的朱砂墨, 足见这位祖宗运笔下笔时心中有多窝火——临了收笔都险些没收住手上的力道。
皇上看姚栩盯着自己的字迹,那严肃的神情俨然是得了他祖父姚疏的真传。他心下一紧,不自然地扭过头找补道:“朕平时批奏章,向来是惯写行书的。”
月仙心道我也是练行书的, 你这笔画分明都快飞成行草了,想糊弄我没门!
叹口气,好像也不能再把他怎样。这位到底是皇上, 况且人家也不知道自己女儿身。
搁他眼里,无非是自己嘴硬,又不肯承认心悦长公主。他呢,好心好意地讲个无伤大雅却情真意切的谎话, 美滋滋地, 还以为当了一回月老。
月仙不好再犟着, 拱了手干巴巴地回道:“臣遵旨。”
皇上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姚栩这张嘴可真是厉害,自己都挑明了要他谢恩,他居然还敢嘴硬只说遵旨。
他阴阳怪气地挤兑道:“遵旨?小姚大人,朕何时下旨给你了?”
她报以一个不甘示弱的笑,下巴颏轻轻往前抬了点,示意他垂头看看那纸上的字迹,“皇上这不是赐下御笔手书,请臣见谅嘛?”
好一个无中生有的请字!
刚想理直气壮地问他,自己写的明明是“贤卿见谅”,怎么到他嘴里就颠倒黑白变出个请来。
猛一下子回过味来,皇上气得快噎住了:姚栩占这个请字的便宜只是顺便,人家轻启尊口道声遵旨,那是看在“贤卿”的份上!
哪个贤卿像姚栩这般不识抬举!
悔啊,皇上简直要扼腕叹息,自己还是太心慈手软了,但凡刚才少掂量那么一下,贡笺上就不是贤卿是冰卿了。
姚栩不是一直不待见自己拟的这个表字吗,合该写出来腻歪腻歪他才对。
让这么一个大好的机会平白溜走,皇上恨得牙根痒痒,绞尽脑汁想怎么才能扳回一城。
月仙却瞅准了这个机会,悄悄从皇上手里把那张贡笺拽了出来,有模有样地捧着朝他呵腰,“臣姚栩,谢皇上赏赐。”
皇上的脸色那叫一个精彩,月仙还嫌不够,弯起眼睛来添油加醋地道:“臣现下也谢了恩,您可如愿了?”
很好,姚栩不愿谢他赐婚的恩,竟然先下手为强自己凭空捏造个恩来谢。
皇上攥着拳头,想想算算,自己可有好些年没受过这等闲气了。斗嘴赢不了姚栩没关系,瞧他那小身板,八成也就只能靠嘴上功夫叫人吃排头。
他要让姚栩领教一下,在这世道,除了动口,还能动手。
胳膊抡起来,他的手掌拍得姚栩肩头邦邦响,“姚卿能不计前嫌,朕当然是满意得很!”
用了十成十的力,月仙的肩头叫他拍得一颠一颠的,咬着牙皮笑肉不笑地勉强朝他点头。
她有心借作揖避开皇上的手,谁知这盘算早就叫皇上猜到了。她刚要活动肩头抬起胳膊,就叫皇上拿一只手握住了往怀里一带。
眨眼间他的胳膊就搭着她的肩,把她揽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