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静静看你表演_黄意映【完结+番外】(53)

  月仙敏锐地注意到,苗洞明提到她祖父时直呼表字,想来和祖父也应当有几分交情才是。她不禁琢磨起来,不如先跟这位大人套套近乎,虽然未必能让他对连濯青眼有加,至少也能留下个好印象,也许散馆时真就能派上用场。

  不想苗洞明先一步开口道:“皇上要年底散馆,八成又是邱慎思修史修累了跑到御前哭穷给闹的。他呀,最会在皇上面前装可怜。庶吉士哪个不想留馆翰林,翰林院年年挤破头,反而是六部六科出缺更多。”

  确实是这么个道理,但月仙断不能顺着苗洞明的话编排邱慎思。

  她犹豫地道:“也许是留馆的庶吉士不胜其任,我朝阁臣皆出自翰林,致使庶吉士们对翰林院趋之若鹜,最终造成翰林官鱼龙混杂、良莠不齐。”

  苗洞明抬眼看他,眸中的赞赏毫不掩饰,“你看得清楚,不过邱慎思亦不是傻子。他的翰林院已然成了内阁做人情的风水宝地,若是他从中作梗,阻碍阁臣扶植自己的派系人脉,那就无异于跟内阁作对。”

  “所以他干脆来者不拒,放任这些人在翰林院明争暗斗,若是闹大了,将来自有圣裁?”月仙听到此处也恍然大悟,邱慎思身为掌院学士,却无法左右散馆取士,他心有不满,又不能明面对抗内阁,便索性将这池水搅浑。

  如此说来,连濯入翰林反而不是上佳之选。

  苗洞明眼中的笑意愈来愈深,“正是如此,凭真才实学还是凭趋炎附势,邱慎思心里自有一杆秤。所以你也不必担心明年入翰林的那些人,进士及第绝非旁人可比。”

  原来苗大人说这些话竟是想让自己安心,大约是自己满面愁容忧心如何为连濯说项,叫他错当成担心庶吉士提前散馆。

  月仙好奇道:“下官可否斗胆一问,大人方才的提点和宽慰,可是因为与姚大学士有旧?”

  到底是出门在外,她口中没有祖父,只有姚大学士。

  苗洞明骤然变了脸色,等他再开口,却是换了个毫不相关的话题,“去年会试,我看过你的策论。行文铺排、遣词用句,都很像我的一位故人。他叫苏擎风,你可认得?”

  月仙颔首道:“苏先生是下官的老师,入仕前,下官一直在京郊云水县的玉壶书院跟随先生读书。”

  “玉壶书院?”苗洞明紧紧盯住姚栩,旋即出人意料地朝他一拜,“多谢。”

  【作者有话说】

  1.丁公凿井,比喻语言辗转传误;

  2.春官,礼部尚书的别称;

  3.段苏姚苗的旧事,目前还处于铺线阶段;

  4.标题出自宋·曾巩《祭孔长源文》,形容情谊深厚。

  薛放:朕还饿着呢,你倒先吃了!不行,给朕办差事去!

  月仙:??不是你非要我留下来用膳吗?!

  第48章

  【48.生前身后事分说不由我】

  万万没想到苗洞明居然会问起苏先生, 月仙错愕抬首,见他眼中情绪涌动,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心头。

  能得礼部尚书一谢, 实在她意料之外。

  刚才还信誓旦旦要和苗洞明套近乎的月仙此刻却举棋不定:人家道谢是礼貌客气,她要是立马顺杆爬提出要求, 反而显得过于精明。

  两人牵马一路行至东长安街, 苗洞明要往北走, 经午门东侧门入宫, 月仙则应该再往东走一段,过东华门回史馆。她脚步凝在原地, 双手攥紧, “大人留步!”

  苗洞明徐徐转身, 一双笑眼柔波轻漾。那眼神柔和中透着从容, 仿佛这世间的纷纷扰扰都不值一提,他置身俗尘,却照样能够悠游自在,游刃有余。

  除了在她问起姚疏的时候。

  时间紧迫, 月仙无暇思考苗洞明和祖父之间的渊源。她攥紧黄玉手串,强令自己定下心神,“请大人听下官一言, 今科庶吉士中有一人是下官好友,才比山成,辩同河泻,资质才学, 堪任翰林。可他方正不阿, 不曾结交阁臣, 只怕明年散馆后……”

  月仙紧张地观察着苗洞明的反应, 只见对方两道眉山倾压向下,目光蓄了力道打过来,如钟椎撞响铜钟,自她脚底板激荡到天灵盖。

  “小姚大人倒不似松溪一般,凡事喜欢作壁上观。”苗洞明似乎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趣事,“你既然引他为友,又怎能说他不曾结交阁臣?与你交好,何尝不是同姚家交好,自然同你祖父也脱不了干系啊。”

  月仙争辩道:“可是大人也说了,我祖父向来不管闲事的!”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位苗大人活脱脱一只笑眯眯的老狐狸!祖父和父亲耳提面命的规矩,竟叫他这样轻轻松松就给破了功。

  苗洞明难得收起笑意叹了口气,“庶吉士散馆去向以翰林为最上,不过是世人追名逐利的选择。你的这位友人若真是端方正直之辈,翰林院对他来说反而并非上选。”

  他继续道,“小姚大人仿佛并不认同我,那老夫便多提醒你一句,你在翰林院顺风顺水,除了因为有姚家撑腰,还仰仗皇上护着。”

  “你不服气?”他摇了摇头,“若无皇上回护,你以为就凭你在文华殿那一摔,还能继续担任展书官么?”

  月仙瞠目结舌,真恨不能直接对着苗洞明大喊一声“谁要他护着”。可她不敢,只好心虚地把话题又绕回连濯这边,“下官谨记在心。但是大人,翰林院固然不是上选,可又如何才能教庶吉士被擢选去合适的衙门?”

  苗洞明睨了她一眼,“若真的不曾结交阁臣,本官自有办法。”

  话毕,他牵了马转身就往午门走。

  留下月仙在他身后急得快蹦起来了,“大人还没问他的名字呢!”

  苗洞明头也不回,举起一只胳膊背对着她豪情万丈地挥了挥衣袖,“不需要。”

  得,人家是礼部尚书,手眼通天,自己是小小编修,多管闲事。

  月仙也学着苗洞明悠哉闲适的模样,大摇大摆地往东华门走。

  她很是善于开解自己,凡事只管尽力做好自己能做到的,竭尽全力便能看得开、放得下,问心无愧,便可坦然接受结果,而不会过分执着于成事与否。

  连濯的事情亦是如此。她能力有限,既无法说动祖父破例关照,又无法劝他拜访其他阁臣。今日托皇上的福,机缘巧合能同苗洞明说上一程子话,已然是意外之喜。不管结果如何,她都尽人事,听天命。

  说来奇怪,若是苗洞明认真询问了她友人的名字,并信誓旦旦地承诺相助,她反而内心不安,唯恐事不如愿。可他方才只是意气地一甩袖子,却莫名让她觉得此事能成。

  月仙枯着眉凝神思索了一路,终于想明白其中的玄机:苗洞明那一挥衣袖的动作,简直自然的过分。

  比起他先前一直端出的悠游自得的模样,这般潇洒恣意才更像是最真实的他。

  单凭一个不经意间的动作就去揣测一个人的性格,显然是不够妥帖的,但月仙实在好奇得紧,她灵机一动,立刻想到眼前现成就有个能给自己解惑的人。

  姚疏用过晚膳,一推开书房的门就见月仙坐在里面。天光昏暗,她歪靠着圈椅在打盹,右手覆在左手手腕上——不用说,肯定是一边转手串一边睡着了。

  他抬手示意下人们噤声,默默点上烛火,兀自坐下,从案上取了眉州老家新送来的书信。

  朦胧中,月仙看到祖父将那信纸锁回雕花木匣,“咔哒”一声仿佛点在她心头。她揉揉眼睛,又抻了两下胳膊,走上前去问道:“今日孙儿见到礼部尚书苗大人了,他待我很是亲切,可是因为与您曾有交情?”

  她故意隐去了苗洞明对祖父的避而不谈。

  姚疏微怔片刻,才答道:“早年曾与苗大人同任翰林官罢了,我与他既非同乡,又非同榜。如今不过是同朝为官互给三分薄面,仅此而已。”

  月仙按着圈椅扶手往前探身,“可是你们都是苏先生的好友,怎么会一点交情也没有呢?”

  姚疏面露愠色,“这话是苗洞明说的?他为何要同你谈起苏擎风?”

  糟了,她光顾着试探祖父,没想到自己先露出马脚。

  祖父的目光冷冷地扫过来,月仙心知不妙,赶紧走上前认错,顺带着原封不动地叙述了一遍事情的经过。

  “苗大人说得没错,”她祖父这会子倒是跟苗大人英雄所见略同了,“你表面瞧着稳当,那是没有遇到让你上心的事情。可你打心底里还是个冒失脾性,一旦叫你碰上了,定然禁不住大事。”

  这话可真不中听,细思却也不算冤枉。

  姚栩在翰林院八风不动又如何,被皇上叫进明德宫连哄带吓,照样诈出了姚月仙本尊。再加上今日在礼部的那一遭,月仙别提多么憋闷了,气哼哼地别过眼去,只敢在心里暗暗叫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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