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默地站着,脚下似生了根。她犹疑不决,下意识地用指腹缓缓摩挲起那片糊名纸。
糊名之举,为的不就是只论文章不看人?她将此卷提前,又何尝不也是为了文章?
身后渐渐有人声响起,是其余四个掌卷官结伴来送卷了。叶颀和连濯见她在等,加快了脚步往前赶,他二人身后还跟着另外两位充任掌卷官的给事中。
她回身,只字不提方才单独行动的缘由,“我掌收的卷子不好往姚学士手里递,烦请诸位兄台担待了。”
祖孙同知殿试事,尚且这般谨慎地避嫌,其他掌卷官没有不明白的道理。叶颀自告奋勇,“阿栩安心,我去给你祖父送卷便是了。”
一行人肃容迈进了东阁,诸位读卷官早就严阵以待,灼灼目光朝着他们打过去,仿佛连掌卷官们也跟着一并接受审视。
因手里捧着试卷,行礼也不方便,几个人躬身做了个意思,便分散开各自给读卷官分送试卷了。或许是冥冥之中的命数,闵青的桌案就在她右手边,是距离最近的,这样反倒不好绕开闵学士了。她搁下卷子,拱手道声“请大人阅卷”,却行几步退出庑房,这才悠悠地踱着步子,仰起脖子来深吸了一口气。
也罢,能不能直上青云,关窍不在她。有闵青和黄培芳为那举子谋划,她这点小动作反而显得微不足道、可有可无。
等到传胪大典当日,她着朝服肃立在奉天殿侍班,竖着耳朵听了半晌功夫,一甲进士没有姓黄的,二甲头名倒是姓黄,只是不晓得是不是手眼通天的那一位。
比起这个,乔怀澈的名次才更叫她挂心。传制官唱到二甲中段,悬念终于落停,算不上多么风光显荣,但于仕途而言到底是个好的开端。
春闱这一季,翰林院大大小小的官员几乎都是连轴转。皇上有钧旨,《昭兴九年进士登科录》须得较历年更加完备,除按旧制照例刊录一甲三人的答策,又亲自从读卷官进呈试卷中选出六篇佳作共同刊录。月仙再次见到了那篇令她颇为赞赏的策论,作者正是二甲第一名黄若璞。
忙活这么一整个春天太累了,月仙见了真章也兴致缺缺,只在下值回府后饶有兴味地品了品他的名字。
绿莺说天色瞧着不好,入夜多半是疾风骤雨,关了窗催她赶紧闭眼,省得一会叫雷声一震,再想睡着就难了。她随口应下,冷不丁脑子里又转了回来:言念君子,温其如玉。怎么他偏偏取了个若璞?
这场春末夏初的夜雨,自子时起,愈发猛烈。狂风摧树,雨声如瀑,家家户户紧闭门窗之际,一个浑身上下被雨浇得湿透的人影蹒跚疾行,摸索着拐进了椿树胡同。
这人一身粗布短衣,草鞋踏破,斗笠沿压得极低,将将够掩住那张不见半分血色的脸。像是被人一路追得紧了,躲到檐下抵着膝捯了口气,整个人已成强弩之末,却仍硬撑着一把掀了斗笠掷到地上,抬手将姚府的门拍得震天响。
门房见来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起初以为是讨饭的叫花子,登时便要唤人来打发。定睛看了看身形,勉强认出是个姑娘,狐疑着撤回手来问了声何事登门。
姑娘抬手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两下,又将额前凌乱的头发捋到耳后,露出张旧相识的面容来,她折膝跪下,惨然道:“丁叔,我是玉簪啊!”
不消多时,姚家上房已是灯火通明,玉簪这副狼狈模样,足足将所有人吓了一跳。月仙睡眼惺忪地站在母亲身侧醒神,潮湿的水汽顺着半开的屋门扑进来,钻进她袖管里,附在手串上,怪黏腻的。
玉簪跪在堂屋中央,见侍女们搀着姚疏走来,立时便扑过去以头抢地,哭求道:“老爷,赶紧去平郡王府,救救大小姐吧!”
屋内一阵愕然,众人脸色齐变。姚疏到底是领受过天子雷霆震怒的,他稳住了心神沉声问道:“大小姐是世子妃,又是我姚家的女儿,便是偶有差错,夫家也未必敢轻举妄动,何至于救?”
“世子他,他……”玉簪急得眼中淌下两行清泪,双唇翕动着,却碍于屋内人多口杂,不好直言。
老夫人见状,朝身边侍立的玉盏使了个眼色,玉盏立刻会意,领着一干侍女退了出去。
姚疏亦跟着晃了几个孙子孙女一眼,到底是小辈,总不好叫他们当面听姑姑家的龃龉,吩咐道:“桂儿,带你弟弟妹妹们先回去。”
视线掠过月仙不免停顿一瞬,很快又平静下来,“阿栩留下。”
月仙是姑娘家,原不该听这些,可既顶着阿栩的名字担了官身,便再也不容她置身事外了。
姚岑的事,往小里说,是平郡王世子夫妇不和,可若叫别有用心的人拿来做文章,也完全能引申成姚家对先帝赐婚心怀不满。
一旦被解读成后一种,这灾殃就不再局限于家宅的方寸之地。这当中的利害若真的计较起来,姚家想安然无虞,远没有那么简单。
待姚桂等人悉数起身离开,玉簪这才大着胆子往前膝行几步,“老爷,老夫人,大小姐不愿意给世子生孩子!世子不知道暗中使了什么手段,竟叫大小姐有了孕,又把大小姐关在院子里不许见人……”
她说到此处,似是想起了过往种种情状,猛地打了个哆嗦,呜咽着叩首哀告,“大小姐想尽了法子,好不容易才叫奴婢逃出来报信,求求老爷老夫人,快去郡王府救大小姐回家吧!”
【作者有话说】
1.“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引用自诗经·国风·秦风《小戎》;
2.黄若璞:姚栩我可真是谢谢你了……
3.终于到姚岑剧情了,这一卷快结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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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稿箱:饿饿!!写写!!
我:哭哭
第58章
【58.不相闻长相待情深未改】
了不得。
此言一出, 满室皆惊。难怪玉簪非要等着屏退旁人才敢开口,她脱口而出的这几句话,简直赛过屋外的阵阵雷鸣, 惊得人张口瞠目。
姚疏没有吭声,他的女儿性子一向执拗, 昔年和段鸿声几乎要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却被先帝一道圣旨生生拆散, 心中绝不可能没有怨恨。
也是因此, 听到玉簪说阿岑不愿意给平郡王世子生儿育女,姚疏并不诧异。阿岑是家里宠着养大的, 唯这桩婚事身不由己被勉强, 圣旨不得不遵, 但其他事情就未必了。她若是不称意, 别人也休想逼她就范。
还是老夫人率先开了口,过问起女儿的房中事,母亲总是要比父亲更加妥当,也更加细致。她敏锐地察觉到了问题的所在, “阿岑不愿意,我和老爷都明白。只是你方才说‘不知道世子使了什么手段叫大小姐有孕’,又是什么意思?”
玉簪哆嗦着抬起头来, 眼睛鼻子红成一片,“回老夫人的话,此事并非我有意隐瞒,而是我和大小姐从头至尾都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大小姐自己都不记得何时曾与世子同房, 还是有一日给郡王爷治病的御医顺道来诊脉, 这才知道是有了身孕。”
老夫人神色骤变, 怒斥道:“这叫什么话?世子和世子妃有没有同房, 怎么会全然不知?”
玉簪愈发难堪了,“诊出喜脉之后,大小姐连问了好几声是不是错了。直到世子来了,把我们全都撵出了屋子,不知道他对大小姐说了什么,大小姐被吓得浑身发抖……”
气氛霎时凝重起来。夫妻不睦原就非同小可,有孕却不记得同过房更是叫人始料未及,世子为什么要吓唬姚岑,这背后究竟还有什么隐秘?
所有人都紧盯着玉簪,试图从她语无伦次的叙述中理出头绪。她显然是吓坏了也累坏了,期期艾艾半天,才叫姚家人终于看出点眉目。
姚岑被诊出有喜,整个人惊惶且错愕,世子却仿佛意料之中,甚至还未卜先知一般,叫御医特地过来请脉,着实令人生疑。
而姚岑缓过来之后,全然不提世子说了什么,只是死死地抓着玉簪的手,拜托她千万要回姚府报信,请爹娘来救自己。
从那以后,姚岑就再也没能迈出院子一步,她也完全换了一副脾气。先是砸了屋子里所有的瓷器摆件,紧接着又开始找各种理由发落身边的侍女们,玉簪在重阳节之后被打发去了平郡王的田庄上。如果不是姚岑在临行前偷偷给她塞了银票,她几乎都要以为姚岑是真的性情大变。
田庄比王府稍自由些,但依旧插翅难飞。直到新一年开春了,侧妃身边的赵妈妈来了庄上,说是讨了平郡王妃的恩典,要从这庄上的年轻姑娘中挑一个配给自己的儿子。
她选中了玉簪。这便是姚岑的办法。
玉簪原以为赵妈妈只是来助她离开田庄,好叫她能趁机跑回姚家。却不料赵妈妈动了心思,将她径直带回了家中,要她先和自己的儿子结成夫妻才肯放她走。
早先就听郡王府的下人们议论过,赵妈妈的儿子小时候从树上掉下来磕坏了脑子,玉簪当然不肯。赵妈妈便翻了脸,将她关起来要杀她的气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