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静静看你表演_黄意映【完结+番外】(93)

  聂聆百口莫辩,连声说是有人存心作弄,可董闵二人哪里还会再信他的话。

  闵青脾气直,转身拂袖就走,董昔年纪大,见过的人和事都多些,耐心也更多些,末了才若有所思道:“倘或真是有人硬要你背这黑锅,那人也只能是皇上了。至于谁能叫皇上如此回护,老夫不信你心中一点想头都没有。”

  此言一出,聂聆仿佛醍醐灌顶一般,今上最护着的那个人,可不就是姚栩?且不说经筵展书种种优待,早在今岁夏季亦隐有传言,说姚栩深夜冒雨求见,皇上心疼他淋雨,竟直接留其宿在文华殿。

  可是,姚栩跟他何来的仇怨呢?

  况且他后来还专门扫听过,和姚栩相熟的庶吉士有两个,黄若璞去了都察院,乔怀澈当了通政司知事,俩人谁都没混上翰林官,姚栩图什么?

  更别说黄若璞的叔父跟闵青交好,兴许他这个七品经历司都事,根本都不是姚栩从中运作而来的。

  他满腹疑问,无奈没有机会去询问姚栩,又加之缺乏确凿的证据,只好暂且按下不表。

  但皇上向来是有惑必问。

  月仙被他明晃晃的目光盯得有点不自在,眼珠转了转,最后坦白道:“臣和聂大学士之间从无过节,只是他处在董闵两派之间,最容易引起怀疑罢了。”

  “况且他门下那位庶吉士的答卷确实不错,几条对策都可堪施行。”

  皇上不以为然,“朕还是觉得黄若璞的对答最佳。”

  她笑笑,“皇上慧眼,其实臣也觉得这些人中,当属黄庶常拔得头筹。”

  月仙知道皇上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干脆抢在前头先解释开,“但是去都察院,是黄庶常自己的意思。左都御史在观政评语中亦提到了这一点,臣想着,既然他愿意,那就成全他去试试。”

  薛放偏头瞧她,板正的官服底下,那股机灵狡黠的劲头都快要藏不住了,灵气汩汩地往外冒。而她呢,显然从不缺少自知之明,正微微翘着唇角,已经在忍不住为这个好点子自鸣得意了。

  他很难形容这一刻心中的感受,姚栩知人善用,他也为之欣喜赞叹。

  可是一想到这姑娘兴冲冲地,竟是上赶着成全旁人,他就一点都快活不起来了。

  那个黄若璞,殿试答卷就得姚栩赏识,如今又蒙姚栩帮衬。他本想留人在翰林院做个检讨,是姚栩苦口婆心劝他把黄若璞放去都察院。

  这小子真不知道交了什么好运。

  皇上这般想着,嘴角倏地就垮塌下去,只因他忽然发现,姚栩对黄若璞的这份关照,分明跟他对姚栩是一样的。

  【作者有话说】

  可怜的小薛,开始胡思乱想了哈哈哈哈

  第81章

  黄若璞哪里能想到, 就因为姚栩这几次的赏识和关照,让皇上从此记住了他这个人。

  他正弓腰低头装鹌鹑,听着叔父有一搭没一搭的训斥。

  黄培芳最看不起他这软骨头模样, 登时更生出几分怒气来,也不顾堂中还有丫鬟们随侍, 劈头盖脸将他一顿数落。

  “早说了叫你多花时间温书, 观政选个清闲衙门走个过场便是, 你可好, 非要上都察院去现眼!这下进不去翰林院,我倒要看你怎么办!”

  “你肚子里有几斤几两墨水, 我还能不清楚?”黄培芳见他不吱声, 翘起二郎腿说得更来劲了, “别考中个二甲头名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要不是闵公看在我的面子上提携于你,还指不定成什么样呢!”

  侍女们大气也不敢出,头深深低下去,下巴颏几乎能戳到胸口。

  黄若璞也是面露愧色, 双手攥在一块不安地搓捻着指头,嗫嚅着劝他叔父,“都是侄儿愚笨, 您千万消消气。”

  他脸涨得红紫,谁能想到,人前体面的进士公子,在自家府中, 居然窘迫狼狈如此。这会虽坐在椅中, 可向着黄培芳讨饶赔罪的模样, 竟比那下等丫鬟还要可怜几分。

  黄培芳心里受用, 逞威风尽了兴,不耐烦地摆摆手,“都察院的差事可不好干,你也多出去走动走动,这么大的人了,还等着我给你打点,像什么样子!”

  他忙不迭站起来,许是太着急了,肘弯重重磕在圈椅扶手上,整个人也随之踉跄几步。

  待他捂着胳膊肘跌跌撞撞地退出去,堂中婢女们的嗤笑声霎时放肆起来。

  金石搀了他一把,心疼道:“您做戏又何必这样卖力?”

  黄若璞嫌他没轻重,龇牙咧嘴地扒拉开那只乱献殷勤的手,“反正也做了这些年,戏里戏外,又何须分得那样清。”

  他扶着金石的肩往小院走,“今日运道好,这戏也没白做,这不,他叫我出门走动。你帮我把那两支湖笔找出来,我正好带去给心澄。”

  金石愁眉苦脸地叹气,“公子,老爷的意思是,叫您去拜会都察院的人,您去找乔公子有什么用呢?”

  黄若璞不理他,只管伸出两只手来等金石把湖笔递上,着锦盒装好了,这才弯起桃花眼神秘兮兮地笑道:“我正是要借心澄去攀搭关系,如此才能名正言顺地去拜会那个人。”

  “他不计前嫌,我自当知恩图报。”

  到底他是主,金石便悻悻住了口。主仆二人简单用了点饭食,赶着晌午最暖和的光景,轻装简行径直去了声遥堂。

  临近岁末,逛书肆的人比平日少些,乔怀澈正拿鸡毛掸子给书架清灰,他站在个小方凳上,踮着脚去够最尽头的边角,乍一听身后有人唤自己表字,险些一个不稳要摔下来。

  待看清来人,他这才舒一口气,跳下凳子招呼黄若璞到一旁坐。

  黄若璞长臂一伸,拦住要去沏茶的乔怀澈,“你且坐下,我今日来,可是要先审审你。”

  扭头朝身后呆立着的金石丢个眼神,待人走远了,他方郑重问道:“当时姚主事说的话,我明明也尽数告知与你,再不济也该能考个科道官才是,怎么会连六部都够不上,最后竟去了通政司?”

  黄若璞问到最后,话音里已然听出几分怒意,但乔怀澈还是笑着,胸无城府地,甚至有些天真烂漫地,“蕴英兄还不知道我?我向来脑子没那么灵光,入仕也不求闻达,通政司既不需要如科道官一般唇枪舌战,又不会如六部众人忙得脚不沾地,这可是个好去处呢!”

  算了,人各有志。乔怀澈在庶常馆就是出了名的好脾气、没心眼,自己不正是因为深知这一点,才肯放心同他结交?

  黄若璞到底不满他“不求上进”,仗着比乔怀澈年长几岁,端出个兄长架子来谆谆教导,“你这样不成不就的,岂非辜负了姚主事一番好意?”

  乔怀澈果然被唬住了,“待过几日衙门收了印,得登门去向阿栩赔个不是。”

  阿栩。

  这才是真正的有交情,他人前人后只敢称姚主事,而乔怀澈张口便是阿栩。

  什么时候也轮到他跟着喊一声阿栩?

  无奈好事多磨,一场大雪自腊月二十二下到了二十五才停,黄乔二人好容易盼来二十六日放晴,当即决定就在此日登门向姚栩道谢。

  姚府的仆婢一路引着二人往藏书阁走,回廊弯弯绕绕,丛丛腊梅与雪光相映,不由在心中暗叹,好个雅致清丽的景。

  阁楼近处有座很宽敞的八角亭,檐下挂了厚厚的毛毡遮风,月仙听见侍女通传,从里边打帘探出半个身子来,看黄乔二人作势要见礼,忙抬手止住,“天寒地冻的,不拘那些虚礼了,快进来说话吧。”

  二人从善如流,着靴子在亭前石阶上用力跺了几下,磕掉靴底的雪块,掀帘入亭,方知里面竟然早有客人。

  叶何两位翰林侍读,还有连给谏,三人正围坐在暖炉跟前煎茶。

  月仙也没料到今日会这般凑巧,她同叶颀何良连濯三人每年岁末一聚是定例,自从打昭兴六年她醉了酒御前失仪,此后这三位仁兄在制止她饮酒的事情上,出奇默契地达成了一致——这不,她只有等着他们烹茶的份了。

  两相引荐,原本宽敞的亭子中一下坐进六个人,虽然略显局促,但胜在暖和。

  黄若璞对姚岑和离时的争端有所耳闻,看到连濯赫然坐在这里,不觉大惊。

  月仙其实很拿不准黄若璞为何登门,亭中几人,她和黄若璞交情最浅,所以一直分心留意着此人的举动和神情,这会察觉他有疑,便解释道:“我和浣之虽在朝政上偶有观点相左,但政见和私交,本就是两码事。”

  连濯亦和着姚栩的话,朝黄若璞颔首浅笑。

  原来在姚栩心里,这是两回事啊。

  所以姚栩几次提点帮忙,也是无关黄姚两家旧怨,而只是,同自己的私交?

  他莫名地就豁然开朗起来,甚至主动将自己的来意和盘托出,“这次散馆,在下能升入都察院,也是多亏了姚主事照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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