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氏以为女儿也是这样。但似乎这一次,她想错了。
又回想起那少年的模样,孟氏才默然,似乎也理解了女儿为何如此放不下他。只事已至此,木已成舟。
如今那少年辗落成泥,女儿也定下婚配。
自此该不复相见。
终是缘浅……
孟氏兀自叹息。
但愿女儿会想明白。
而就在孟氏感慨那少年的遭遇时,凉州城里宋觉也收到了来自望都的书信。
他展开来,匆匆扫了几眼,眉头就皱起来。
就在那夜从二郎嘴中听说了薛雨生这个名字后,宋觉第二日就亲去了城外。
只他知道自己若以凉州都督的身份出城,目标太大,太引人注目,便敛了行踪,又扮成送柴夫,去了城外征西军驻营。
幸得这几日因收缴了北戎兵,士兵们都很忙碌,只检查了一下就放行了。
宋觉进了军营,待送了货,便向士兵讨了水来喝,边喝边攀谈起来。
那士兵看守柴火正无聊,见柴夫眼生,便问了一嘴。
征西军的柴火供应本就是宋觉手下的人安排的,闻言便道:“梁伯昨日吃坏肚子,陈参军临时叫我来。”
陈参军是凉州城的仓曹参军,正负责柴火用度这些事宜。士兵一听只“噫”了声:“昨日饭菜那么好,梁伯那肚子可真没享福的命。”
宋觉便顺着接话,不知不觉就将话题引到近日征西军大捷上。
士兵被赞得翘起嘴,他是后勤兵,并没有上过战场,只如今在这个看上去什么也不知情的人面前,难得显摆一通:“说起第六营,你怕是不知道他们的来历,这里面许多都是监狱囚犯来的。”
宋觉立马装作惊诧,便问:“囚犯还会打仗?”
“可不是。”士兵抬手一指,“你看那边那个帐篷,里面住的就是这次带领第六营灭了颉可利残军的薛校尉,他曾经也是囚犯哩。”
宋觉诧异。
士兵生怕他不信:“这是真的,我还见过他,薛校尉比我小,听说只有十七岁,也不知道犯了什么事,从望都监狱里征调来,说是以前还是读书人,考中秀才过。”
宋觉更显好奇:“还有这样的人,真是奇才!他能读书,出身铁定很好吧,怎会又成了囚犯?”
这些事士兵便不知道了,只他原是想在人面前显摆的,搜肠刮肚一番,才想起军中那些闲言碎语,又道:“听说他是从高门大户里出来的,谁知道,许是个私生子,被主母不喜了。”
私生子什么的,宋觉就没过耳。
只他出来一趟,到底想亲眼看看,确定一下。于是就不忙着出营,对着士兵说了许多吹捧话,终哄得人同意带他去看看那人。
宋都督管理一方军务,也没想到有一天为了见个小兵,还会费尽心思,伏低做小。
也是打着送柴火的名义去的。一路上士兵小心交代,宋觉才知晓为何之前自己的人多方打探都打探不到,原来霍狄真的做了许多布置,就是为了防止凉州这边的人接触他。
等进了营帐,一抬头,再也不用怀疑,这人果真就是薛雨生。
宋觉确认了人,却又陷入更多谜团里。
如今,拿到从望都宋府传来的书信,非但没有解惑,只觉得更加匪夷所思。
薛雨生奸杀婢女?
这怎么可能?
但信是他父亲宋秉亲笔,宋觉便是怀疑,也不敢怀疑到他父亲身上。
而且,他也很快就没心思琢磨薛雨生的事了,因宋秉在信件最后,又添了句话。
这一句和前面的笔墨不太一样,想来应该是后面又加上的。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要的是这一句所传达的信息——他的女儿,宋氏大女郎已经定给临川郡王韩宴,婚期都定下了,就在十二月。
宋觉一下子懵了。
他又拿过信笺,仔仔细细看了看,并不是他眼花,信件的末尾果真写的就是她女儿的婚期。
只宋觉怎么也想不到,韩宴明明是勤王襄助去的,怎地会上他家提亲?
而且父亲竟也答应了?
这可不是你送我一礼我还你一礼的人情往来,这是婚姻,是关系两家的大事,父亲怎能这么草率!
宋觉直觉里面有内情,只如今隔得远,不能立马回京相问。便当即抽出笔墨,又写了一封回信。
只如今连婚期都定下了,纵使写信也改变不了什么。宋觉一向运筹帷幄,却独在女儿婚事上第一次体会到不受掌控的无力。
而都督府里另一处院子里,宋晖远却没等来回信。
因他写信的对象并不是国公爷宋秉,而是他的大哥,宋晖值。
但他没料到的是,宋晖值彼时并不在府内。
那夜匪盗乱城时,宋晖值都提着剑杀出门了,只一出门就碰到了崔氏那边派来求救的人。崔氏族人大部分都走了,崔二娘他爹同宋秉一样死老筋,非守在家里不肯走。崔氏与宋氏不同,宋晖值虽是文官,但他自幼就随宋秉习武,对付宵小盗贼自不在话下,但崔氏百年诗书传家,族中就没人会舞枪弄剑,宋晖值十分担心,就留了几名护卫在家,自己提剑去了崔府。
这一去便没再回来。
直到望都平定了,百姓们纷纷回城,才托人传信,说他已经随崔澹一行过了汉水,抵达金州,因崔二娘受了惊吓,一路上都在生病,故就留在金州养病,等过段时间再回。
宋秉收到消息后也不好说什么。
那是大郎以后的妻子,他宋氏未来的宗妇,人都病了,也不好急哄哄将大郎硬叫回来。便传信过去,让他不必担心家里,好好将他岳父一家平安送回来。
所以,宋晖远的信到达府里时,宋晖值还在金州。
是注定收不到回信了。
宋晖远等啊等,征西军都要拔营返回了,还是没收到回信。其实以他之前的性子,早就跳到城外找薛雨生当面询问了,只这次他到底控制了自己。
一来他意识到薛雨生是有意避着他们,二来征西军也着实防守森严,而且摆明着就是防他们见着薛雨生。
宋晖远在城门口转溜了几天,狠狠一咬牙,终于放弃继续探寻这桩大八卦。
反正这事早晚都会知道,而且薛雨生入了军营,兜兜转转还是从了武,以后少不得会打交道。
他不信,他还能一辈子避着宋府。
只宋晖远这边放下了,甘州军里有人却焦急起来。
彭屿还等着薛雨生调任文书呢,但眼看大军马上都要返回望都了,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彭屿终是按捺不住,又去找了晋王。
晋王一抬眼,“哦”了声。
“那件事啊……”他搓搓下巴,“因第六营斩杀颉可利有功,而他又是第六营统领,这些功将名单早已报给父皇,他们需回京接受封赏,再看父皇的安排。”
这便是直接拿皇帝来堵他的话。
彭屿再想不明白,就是傻。
因接受封赏和调任甘州根本就不相悖,晋王一早不说,如今再说这话,想来打一开始就不打算放人。
彭屿原地站了片刻,终于胳膊拧不过大腿,无奈接受了。
只到底还是担心,因他察觉,晋王似乎也很想将薛雨生招揽过去。
彭屿自己经历了旧主之变,下意识地并不想薛雨生和这些皇子沾上关系。
但他没想到,自己的预感竟这么快成真。
就在征西军整军返回望都的途中,却意外遭遇了一场刺杀。
刺杀的对象正是晋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残春恨(一) 如他这样的
晋王万万想不到, 就在他得胜还朝,春风得意之时,竟会遭遇刺杀。
而他没有受伤, 全因那夜他让薛雨生住进了他的帐篷。
为了加快行军速度,返程途中一切从简, 帐篷不够, 士兵晚上休息时只能轮换着睡。
只晋王的帐篷还是要好一些。晋王想的是, 为了之后能顺利招揽薛雨生,自己牺牲牺牲, 前期给他留下一个体恤下臣的良好形象。
只这一出有意为之的善意之举,虽让他躲过刺杀, 却令薛雨生伤上加伤, 刀口再进半寸, 几欲要了他性命。
晋王大怒。
不仅因薛雨生是他看重的人,更因这刺杀原本是冲着他来的。试想一下,如果今夜待在帐篷里的人是他, 岂不就死在这里了!
想到有人在暗中正密谋着要杀死他,晋王再也坐不住,发下死令, 誓要问出幕后主使之人。
杀手只有五人,一人被抓, 其余都死在薛雨生刀下。
只那杀手被拷打了一夜,愣是什么话也没说, 终于在天明时分断了气。
唯一的线索断了,晋王更是气急,只他也知道,像这种伏击刺杀的, 必然是死士。一旦被抓,这些人就是死,也不会透露半点信息。
他身边亲信道:“薛校尉与他们交过手,或许能知道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