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这时,薛雨生又道:“是因为宋氏。”
宋时言悚然一震,惊异于他洞察人心的能力。
她的心像被狠狠捏住,以至于不得不屏住呼吸。
他已经猜到了,那么接下来他又会说什么,嘲讽她与宋氏的无耻吗?
然而这时,外面响起了脚步声,有人“咦”了一声,似乎是发现了躲在暗林里的人。
两人听到声响俱是一惊,宋时言还没有动作,身前的人长臂一揽。
一切发生得太快,等宋时言反应过来,自己已被他揽入怀中。
似是为了不让人发现,他的力道很大,几乎将她整个人嵌入身体里。高大的身躯笼盖着她,将她遮得严严实实。
他们所站的位置偏僻,那人本是下了席憋不住了想找地方小解,原以为这边没人呢,才将要走过来,便发现树林后有一道影子。
这时候能在这里出现的多半也同自己一样是在席面上喝多了的。都是同僚,撞见了颇有些尴尬。
那人又慌忙扭过头,状若无事般,飞快离开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这一方天地重新安静下来。
宋时言靠在他怀中,只听得“咚咚”的心跳声响,也不知是她,还是他的。
但她最终还是留有一分清明,用手挣了挣,道:“无人了。”
薛雨生放开了她。
乍然的冷意袭来,宋时言禁不住颤了颤,她没有抬头,却听他道:“跟我来。”
这边虽然隐秘,却靠近路边,难保之后不会再发生刚才那样的意外。
薛雨生抬脚,向着树林另一侧走去。
宋时言犹豫半晌,提步跟上。
两人走了片刻,薛雨生停下来。杂错的树木交叠着,将这里遮得严严实实。
再不会有人进来了。
他转过身,负手于身后,问:“是宋氏叫你过来的?”
宋时言有一瞬的紧绷。敏锐如他,肯定早就觉察到了。事已至此,与其继续含含糊糊,倒不如将事情讲开。
其实,早就应该讲开的。在她与他第一次重逢的那天就该说明白。
是她,心中还抱着期冀。期冀他还是当初梨树下那个清清朗朗的少年,那少年有一颗仁慈之心,或许能看在宋氏昔年对他的养育之恩上放下仇恨。
其实,她怎么不明白,梨树下的那个少年早已经不在了,在那个狂暴雨夜,在他跨出宋府的那一刻,他就已经不在了。
不过是她……一直不肯接受现实啊。
“是。”宋时言深吸一口气,抬起眸,“我知道当初那件事的确是宋氏的过错,既然犯了错就要承担后果。我并不奢求你能原谅他们,只他们毕竟是生我养我的人,所以纵然我知此举甚是无耻,我还是来了。”
“我来,只是想问你,你准备如何对付宋氏?”
薛雨生低头看她,看她紧绷的身体,看她目光中流露出的故作坚强。
许久,只道:“你觉得我会如何对付宋氏?“
他没有直接回答问题,却反问她。宋时言摇头:“我不知道……”
薛雨生又道:“那么,你希望我如何做?”
宋时言怔住。他的表情很认真,就这样凝望着她,仿佛只要她说什么他都会答应。
但宋时言却不敢相信了。
因圣人教诲世人要以德报怨,但那毕竟只是圣人的慈悲,不是尘世的规矩。便是她,若是有人陷害自己,自己也绝做不到宽容原谅。宋时言落下眸光,话语哽在喉间,唇齿间只余苦涩。
薛雨生等了一会,见她不再开口,反倒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淡得若远处泻进来的一阙月光,一触即碎。
“当初宋氏诬陷我奸杀婢子,”他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我险些死在诏狱里。后来,也算是命大,北戎打了过来,朝廷征兵,我被人从监狱带出来,进了征西军。”
“只打仗这种事,自古以来都是九死一生,在战场的那些日夜里,在每一次死里逃生后,我回想最多的其实还是在宋府的那些日子。”
“我的确恨过宋氏,但我也感谢宋氏,感谢它给予我的那些美好回忆,若没有那些回忆,我也不一定能够活着回到望都。”
宋时言攒紧了袖口,指节泛白。
自重逢以来,她便隐有感觉,薛雨生变了。可她从来没想过,短短几月间,一个人的气质为何有这么大的变化。
如今他是炙手可热的权臣。
可不到一年的时间,他先后经历了被囚监狱,打退北戎进犯,太子逼宫。每一桩都是能决定生死的大事。
这些,也只是明面上大家都知道的,还有许多不可知晓的日夜里,他又经历了什么。
宋府的生活,于他,实不能称之为美好,可即便是这样,他还需指着那些片刻回忆活下去。
宋时言的心狠狠揪起来:“我,我想过去救你的,但……”
“我知道。”薛雨生说,“你让青芜过来看我,还给我带了很多东西。我都收着呢。”
宋时言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薛雨生凝望着她,伸出手,触到她光洁的面靥,轻轻地,将那泪水抹去。
宋时言抬起头,却握住了他的手,阻止了他的动作。
无声的拒绝。
薛雨生一直看着她。是重逢后的第一次吗?两个人没有阻隔,这样近距离地对视。
她还是如以前一样,美得让人心悸。但他知道,很多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她的乌发高高挽起,眉眼间褪去了稚嫩,多了几分沉稳,这些处处都昭告着她已婚妇的身份。
明明才一年,明明只过去一年。
回不去了。
心中那些黑色的影子再次伸展开,他动了动手指。
宋时言却倏而垂下眸,想放开他,薛雨生已经反握住她的手。
“宋氏虽陷害我,但到底也曾养育过我,你回去告诉他们,养育之恩,我已用战功和性命报偿;陷害之仇,也因我如今活着而一笔勾销。从今往后,我与宋氏恩怨两清,再无瓜葛。”
“至于他们眼下所虑,症结却非在我,而在你的父亲与夫君。”
宋时言一愣,抬起头。
薛雨生却放开了她的手,退后半步。
“我言尽于此。夫人,夜深露重,早点回去。”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离开。
薛郎。
宋时言张了张口,最终也只沉默着,看着他身影消失在树林里。
这一次,该是最后一次道别。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许久,才抬手,抹去满脸冰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1章 两相思(六) 她不爱他也
宋时言回到离宫时, 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只她尚沉浸在方才的情绪中,并没在意, 自己进了正房。
屋里还燃着灯,宋时言走到桌案前, 坐下。
眼前浮现起树林里那道清寂的身影。
心中那股难受的仿佛要爆裂开的感觉又袭来了, 宋时言深吸了一口气, 站起身,走到身旁的架子边。
只刚要抬手, 却愣住了。
架子上没有书。她恍然,这里并不是府里。
连唯一能够静心的方式也没有了。
才要走开, 内室那边飘来一道声音:“你找何物?”
宋时言一惊, 抬起头, 便发现韩宴正站在槅门边,望着她。
“你怎么……”
他不是在帷帐那边住吗,怎地过来了, 是什么时候的事?
宋时言这才发现他似乎沐浴过了,身上套着中衣,头发散了下来, 还有些湿。
韩宴边走边道:“晚宴喝多了,帷帐那边没有洗浴的地方, 所以过来了。”
他似乎在解释,只宋时言却注意到他冷冷地看着自己, 面色亦有些阴沉。
走近了些,的确闻到了一点酒味。看他的样子,宴席应该已经结束许久了。他好不容易过来一趟,却发现她没回来, 兴许还派人去仙游殿那边问过情况。
宋时言略迟疑,似乎有些明白他眼下为何这般态度,解释道:“回来的路上碰到了几个女郎,也是相熟的,和她们多聊了几句,故而现在才回。”
韩宴“嗯”了一声,不置可否,顿了片刻,又道:“今日你也乏了,早些休息。”
说罢便朝外面唤了声。
不多时,侍女便进了来。
“夫人要歇息了,准备热水吧。”韩宴道。
侍女们抬头看了宋时言一眼,犹豫着,再次出了门。
瞧着有些奇怪。
宋时言又转过头,韩宴已经回内室了。
看来今晚他要歇在这里。
宋时言去了浴室,很快侍女们将热水提来了。
借着水声遮掩,青霜才道:“女郎,今晚你去哪里了,郡王老早就回来了,发现你不在,以为你还在宴席那边,也没停脚就过去接你。后来,他回来了,却是一个人,神色也不大好,还让我们都出去。女郎,到底宴席那边出了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