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随行西庄的侍从是宋氏护卫的一支,并不是宋觉亲卫,因此也无人识得彭屿。而管事自然更不可能知晓那人的身份,本来最初他还向自己问路呢,只以为是哪个偶然经过的路人,没想到二郎君似是认识他,还邀请他进庄。
不过二郎君结交的人杂得很,管事也不确定那人身份,因此在孟氏面前也不敢随意乱说。
孟氏听完倒没继续追问那人,只微微蹙眉:“听说薛家大郎幼时在西庄长大,他的身体一贯如此羸弱?”
说起这事管事倒知晓一些:“他是薛大安的养子,以前的确在西庄生活过一段时间,不过大安家的对他不好,混日里就穿一身旧衣,吃的也是大伙吃剩的饭菜,小小年纪便让他一个人上山砍柴,哦,就是去的那座后山,我们看着也心疼。许是身体就是从那时候落下病根了。”
孟氏眸光就落下来,沉默一息,又问:“听说他是捡来的,是怎么回事?”
管事想了想,不太确定道:“好像是在立春前后的一天,薛大安上山挖笋,从山里抱下来个婴儿。”
“是西庄后山?”
孟氏感到奇怪。西庄后山也属于宋氏庄子的范围,山上时常有人走动,又因为离望都远,昭文太子出事那会庄子里的人还是可以外出的,若是莺娘去过那,没道理不被庄上人发现,特别是那时候西庄大部分还是老夫人安排的人手。
管事摇头:“好像是去了别的山头。”又左右望了望,压低声音道,“听说碰上了乱匪杀人,那孩子是从死人堆里抱出来的。”
孟氏豁然,这就解释通了。
不过死人堆……那年头乱匪横行,烧杀抢掠无数,若莺娘混在逃难的人群里,的确有可能碰上乱匪。
只是这些到底是她的猜测,那孩子是不是莺娘遗孤,如今恐怕也很难考证了。
孟氏幽幽叹了口气。
若是,是宋氏对不起她,这些年让她的孩子以下人之子的身份长大,备受欺辱。
若不是,更是宋氏对不起她。连她唯一的孩子也没有保住。
孟氏忽而明白过来,连她都要起疑的事,婆母应该一早就想到了,可她也没有出手,只是任那孩子在府中长大,不干涉也不过问。
因为是与不是,都会令她难堪,会触及她心中最不愿面对的隐秘。
也没有必要继续查证了。
就这样吧。孟氏对自己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情意明(十七) 没有什么比
法事做完, 国公府又恢复了一贯的生活。郎君们照旧去族学,女郎们也陆续去竹苑上学。
宋时姿只扭到了脚,这几日却强行被薛氏关在屋中, 早闲得发毛。好不容易挨到去竹苑的日子,天不亮就让侍女们开始拾掇, 衣衫换了一件又一件, 最后选了一条鹅黄销金长裙, 裙裾曳地,行走间垂云流波。宋时姿揽镜照了照, 终于满意了,这才在下人们簇拥下出了门。
这会儿天色还早, 路上都没碰到几个洒扫的下人, 丫头们跟在宋时姿身后, 不住地打着哈欠。实在是这些天跟着二女郎也懒散了,今天忽地这么早起,还不太习惯。
几人走到竹苑附近, 正欲如往常一般往主道上走,却见宋时姿身影一偏,绕进了一侧的小道。
丫头们还懵懵的, 过了片息才反应过来,忙跟着走了进去。
“女郎, 里面是——”
宋时姿猛地回头,瞪了丫头们一眼:“你们不要跟来了, 就站在这里守着。”
“可是——”
丫头们虽焦急,也不敢动了,就这样看着宋时姿绕过竹林,走向里间竹舍。
宋时姿今日这么早过来, 自然不是为了来读书,事实上,自那夜从后山下来后,她就没见着薛雨生,她还有好多话要对他说呢,可是一回到府,就被她阿娘摁着不让出屋,直到今天才放出来。她知道若是和以往一样的时间过来,是没什么机会见到他的,所以昨晚就打定主意,今天要早早起来。
宋时姿拂开竹枝,不远处,竹舍青青檐角已经若隐若现,心中忽而一阵紧张,又兀自站立片刻,才迈开脚步走了过去。
竹舍里,薛雨生已经摊开书。
青芜照旧在一旁伺候笔墨,只是目光却不时往他面上睨。薛雨生翻过一页,眉眼不动,道:“想说什么,说罢。”这小僮自打他进屋就这副吞吞吐吐的模样,显然是有事要问他,又因旁的什么原因,一直没有开口。
这可不像他一贯的性子。
青芜舔舔唇,想起昨天他姐特意嘱咐过的话,犹豫着道:“薛夫子,你,你不能饮茶吗,之前我……”
青芜是管事特意拨到竹苑这边伺候夫子的小僮,选他就是看中他机灵有眼力见,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也在管事跟前拍胸口保证过,定会服侍夫子妥妥当当的,可是,可是他万没想到夫子不能饮茶。
若是不能饮茶,那之前他每日为他煮茶岂不是害了他?!
青芜虽然机敏,但到底只是个半大小子,一想到可能是因自己的缘故害得夫子发病,心中就愈发忐忑起来。
薛雨生顿了顿,抬起头。
僮儿目光带着惧,心思一望即知。
到底只是个小孩子,知道差事办砸了会害怕。
“你如何知道我不能饮茶的,是谁告诉你的?”
宋晖远曾对他说,除了少数几人,连庄上管事都不知晓他生病的真正原因。
青芜嘴唇一抖,呐呐道:“那个,我就是听回来的下人们无意间说起,自己猜到的,也没谁告诉我。”
薛雨生弯起嘴角:“听说你的姐姐是大女郎的侍女。”
“啊,不,不是——”青芜吓得脸都白了,反应过来又摆手,“我的意思是,我阿姐确实是大女郎的侍女,但这些不是阿姐告诉我的,的确是我自己猜到的。”
青芜头晃得像拨浪鼓,心中又叹道:薛夫子怎地这般聪明,一下就想到是阿姐,可不能承认,阿姐再三叮嘱过,不能让薛夫子知道大女郎在关注他。
“除非你想害了大女郎。"青霜耳提面命地说。
若说数十天前青芜还能将大女郎的送汤行为解释成学生对夫子的关心,但经过阿姐左叮咛右嘱托,慢慢也就觉悟过来。青芜人虽小,但在府中走动哪个不是人精,自然也知道没有哪个学生会对夫子事无巨细,体贴关心到这种程度的。
这样子的,他还只有在爹娘那看到过。但他们是夫妻,而大女郎与薛夫子呢?
青芜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如今听到薛夫子提起大女郎,更是慌得话也说不好了。
薛雨生沉下眸光,心中幽幽一叹。
宋时言。
宋时言。
时言。
薛夫子沉默下来,青芜却急得快哭出来了。又想再解释一番,没想到还没等他开口,门外猝然响起一道惊呼。
青芜唬了一跳,薛雨生已站起身,拉开门。
门外站着个鹅黄轻衫女郎,却不是她。
青芜这时也反应过来,忙探出头,等看清了人,又讶然道:“二女郎?”
还以为是大女郎呢。青芜舒了口气,然而下一刻眉头又拧起来。他来这里做事时,管事特意交代过,竹苑前后已经隔开,女郎们都是从正门进,是不会来这里的。这二女郎又是怎地一回事?
宋时姿惨白着张脸,指着一旁地面道:“那里,有一条大毛虫!”
薛雨生没动,青芜走出屋外循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嚯,果真有一条青白大肥虫在地上蠕动。
本来吧,临水的地方多虫豸,何况现在天热了起来,虫儿什么的都跑出来透气了。
青芜躬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将虫挑了起来。宋时姿捂着眼,竭力忍住自己要大叫出声的冲动,等了一会,才听那小僮唤道:“二女郎,已经将虫挑走了。”
宋时姿在手缝中偷望,见地上果真没有虫了,才松开手,长长舒了口气。
只是没等她匀完气,那小僮又紧张兮兮道:“二女郎,你来这里作甚?”
宋时姿这才想起来意,一扭头,发现薛雨生正站在门边,凝眸望着自己。晨光熹微,少年的脸蒙在阴影中,瞧不分明,唯有那双眼眸清亮亮的,看得人心头一紧。
宋时姿倏地垂下眸,想到方才自己咋咋呼呼的举动,又是一阵懊悔,只抠着手,呐呐道:“夫子,你的身体好些了吗,那日我上山本想抓一只山鸡来给你熬汤的。没想到惹出了后面这么多事,还连累你也在山上过了一夜,实在抱歉。”
青芜在一旁看呆了。他没有看错吧,眼前这个女郎真的是二女郎?二女郎何时变得这般谦逊知礼,居然还会向人道歉?
青芜虽不在二房伺候,但他性子讨喜,和府中各房的下人都有往来。他知道二房宋晖应宋时姿兄妹是府中最难伺候的两位主子,且一贯都是眼高于顶,谁都不放在眼中。
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二女郎摆出这副姿态,怎地不让人惊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