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晖远心中那点不耐就烟消云散了,又感觉手有些痒痒的,忍了会,终于抬手摸了摸近旁五妹的小发髻,略带歉意道:“二哥是办正事去了,没有遇到好玩的。”
见女郎们顿时蔫耷下来,又补了句:“今天我带你们骑马吧,想不想试试二哥的奔云?”
女郎们眼睛都亮了,她们可是看过二哥骑马的,那奔云一看就是西凉宝马,比她们日常练习用的马好上太多了。虽然宋氏马场里也都是好马,但只要是见过二哥的奔云,旁的马就过不了眼了。
女郎们都有些跃跃欲试,奈何一旁有人道:“二哥,我们这么多人,你一个个教,要教到何时去?”
宋晖远一回头,便见宋时姿撇着嘴,一脸不满。
“那你的意思是?”
宋时姿抬了抬眉,眼中星芒一闪:“若是有和二哥一般骑术好的人一同来教,我想一定会很快就教完的。”
宋晖远双手抱胸,差点就笑了。
西庄一行,二房这个妹妹打的什么心思,简直再清楚不过了,只是念及她的名声,他才严厉告诫过庄上下人。
“什么都不许说。”
“若是有风声传到府里,别怪我不念及主仆情分!”
说这话时,宋晖远眸光似刀,冷厉逼人,褪去了平日里吊儿郎当,仿佛像变了个人一般。
也就是这时,西庄一众奴仆才遽然发觉,宋府二郎君,宋晖远,十二岁便跟着大爷去了凉州。
戍边疆,上战场。
未到及冠之龄,便已经打下几场胜仗,是陛下亲封的校尉。
他是真正手掌生杀大权的将领,也真的有能力为维护自家姊妹处置了他们。
下人们惶然,俱都闭上了嘴。
也正是因为宋晖远这番敲打,西庄一行的诸多细节才没有传入府中长辈们耳中。就连执掌中馈的孟氏,也只知道个大概,并不晓得各中因由。
说起来,宋时姿是要感谢他的。
但这个二妹实在被娇惯得太过了,人也不甚聪明,经过这些事,非但没有反省,反而变本加厉,居然就在府中,在大家的眼皮下提出这等要求。
瞧瞧,这该是国公府嫡女说的话吗?
什么叫与他骑术一般好的人来教?她是生怕旁人看不出她的心思吗?
宋晖远还未开口,一个身影走了来,拉住宋时姿手臂。
“二妹,你是担心二哥教太多会累着吗?放心,他在军营里训练百来个士兵都不喘气,怎会因我们几个女郎便教不过来。“
宋时姿拧着眉头。
她当然不是怕二哥累,她今日好不容易见到那人,却没想到因自己嘴拙让人误解了,正想着怎么补救呢,就听到二哥会来马场教她们骑马。她想,既然府中那么多眼睛盯着不好说,那就出了府,正好那人也会骑马,马术也不错,若是让他来,自己就有时间和他独处了。
反正他也是她们的夫子,自然也教得骑马,回头阿娘祖母们问起,只说是二哥一个人教不过来就行了。
“我才不是怕二哥——”
“二妹!”宋时言隔着衣物紧紧掐住她手臂。
下一瞬,贴着她耳,放低了声音。
“除了二哥,还能有谁?”
“莫要忘了你的身份。”
“莫要做出令宋氏蒙羞的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情意明(十九) 她怎么就是
宋氏大女郎给所有人的感觉都是内秀端庄的, 而且说话从来不急不缓,让人如沐春风。
只是眼下,分明声量也不高, 甚至是刻意压低了声音,宋时姿却觉得那话音如有实质般沉沉压来, 带着威压, 让人心底一怵, 临到嘴边的话也不敢继续了,不自觉缩了缩脖子。
默了片刻, 又微微扭头,才发觉大姐姐一瞬不错地望着自己, 嘴角还浮上笑意:“二妹, 你说呢?”
宋时姿哪敢再说什么, 嗫嚅半晌,才点头:“自然是相信二哥的,那就辛苦二哥了。”
宋晖远摆摆手, 又望天。
咦,他怎么早没发现,原来大妹说话还挺有气势的。
其实宋晖远也还记得, 大妹幼时也不是现在这个性子。当年她老跟在自己身后,拿着一把竹枝短棍, 像模像样地学他耍剑。也曾为了捉知了,爬上丈许高的大树, 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那时是多么灵动飒爽的小丫头啊。
怎地过了些年,就变成了如今沉稳娴雅的性子,帮着阿娘操持内宅,打理庶物, 和一般的世族女子一样了。
虽然说这样也不是不好,但宋晖远还是怀念小时候那个无所畏惧眼角眉梢都有股冲劲的小丫头。
但就在方才,就在她走过来拉住宋时姿的霎那间,宋晖远忽然生出一种错觉。他感觉依稀看到了小时候的她,那个果敢刚毅的,带着武人威姿的她。
这种感觉,到她骑上奔云,绕场疾驰时达到顶峰。宋晖远有些错愕,他知道大妹诗书琴棋俱佳,却原来她骑马也这般好。
要知道奔云性子极烈,便是大哥恐怕都要花费一番功夫驾驭,没想到只是几息,她便能驯服它。宋晖远又想起昔年阿娘来信曾说,大妹若是男子,文可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当时他还嗤之以鼻,觉得阿娘夸大其词,文便算了,武可是要极具根骨的,大妹娇滴滴的内宅女子,便是儿时跟着他学了些花拳绣腿,这些年怕是早就忘完了。
但是这一刻,宋晖远才深觉,原来阿娘并不是夸大其词,原来大妹这些年并非全然困于内宅俗事,她的确是习武的好苗子。
只是下一刻,宋晖远心中忽而叹息。
可惜,真是太可惜了!
大妹,她怎么就是女子。
虽然景朝开国之初,的确有过女子从军的事迹,而他们的祖母,老夫人薛氏亦跟随先帝起兵平了天下,但那是特殊时期,特殊背景下的个例,待到天下初定,祖母一样辞了封赏,安心退于后院,在家相夫教子。
在这个男权体系中,女子从来都是被规训被约束的对象。
世族女子通晓诗文,能骑会射,也不是为了当尚书当将军,而是说出去有个好名声,最终能在婚姻上有所助益。
宋晖远双手叉腰,望着远处马背上飞扬的身影,心中再次发出一声喟叹:大妹这身手,可真俊。
哎,可惜!
宋时言当然不晓得就她跑马这一会儿功夫,自己在二哥心中的形象已经升了好几个档次。待绕场三圈跑完,妹妹们一个个眼睛都瞪大了,简直比自己上马还要激动。
“大姐姐,你好厉害!你能驯服奔云!”
“大姐姐,你能带我跑吗,我有些怕。”
“大姐姐,还有我。”
“大姐姐……”
宋时言因运动,脸庞染上红晕,额上汗珠密密冒出来,虽有些凌乱,但整个人仿佛多了一份生气,神采都不一样了。
她拿出帕子擦拭了下额头,又一一对妹妹们点了点头。再扭头,对上二哥睇过来的目光,笑道:“如何,我的骑术还能过眼?”
她早看到宋晖远惊呆了的表情,心底不免有些好笑。
二哥从小就被夸赞根骨好,很不把望都其他子弟放在眼里。之前她上马时,他还不放心来着,还贴着奔云说了好几句话,让它不要耍性子,不要乱颠乱跑。
其实她最初坐在马上时,心中也是紧张的。因奔云不同于宋氏豢养的马,它是上过战场,跟随军队从血雨腥风中厮杀过的,自然性子烈上许多。但她一跑起来,手一握着缰绳,身体就很自动地开启了反应,下腹收紧,身体伏低,呼吸跟随着起跃动势,慢慢地,她也不紧张了。甚至于,当四周景物极速后退,当风刮过脸际微微刺痛,当所有声音都消失只剩心脏砰砰跳动时,她竟有种畅然感,一种发自内心的欢喜。
她喜欢这种感觉。
无拘无束,无所畏惧。
阳光下,少女的脸仰起来,迎着光,眼中神采飞扬,既鲜活又明媚,任谁都难以移开眼。
宋晖远低咳一声:“虽然比起我还差些……不过,已经很不错了。”
难得二哥这么夸赞人,女郎们跳起来:“就让大姐姐带我们吧,快点快点。”
宋时言望了望宋晖远,等到肯定答复后便让女郎们排好队,又依次交代了注意事项。女郎们都学过骑马,要领什么的也知道,只是家中的都是温顺的马,是经过特别调习的,专门为她们这样的世族女郎准备的。
这还是第一次骑战马呢,还是奔云这样良驹。自那次跑马赛后,宋氏女郎们便折服于奔云的风采,只到底有些惧,不过如今大姐姐骑术也这般厉害,倒是放了大半的心。
比起二哥,大姐姐同为女子,教起来也不必束手束脚。
第一个上的却是宋时容,她是被姊妹们拱出来的。宋时言还以为宋时姿会抢先呢,一回头,却见二妹站在人群后方,有些闷闷不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