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地?”
“薛夫子,你刚开去了宴席?”青芜眨眨眼。
“去了。”
青芜一下子睁大了眼:“哦,那你有没有遇见女郎们?”语气甚至带着兴奋。
薛雨生不知他为何这般问,也不懂他怎地一下子如此开心,只道:“和郎君们一起,并未见到女郎。”
“哦。”
青芜抿了抿唇,又看他一眼,似乎犹豫着说什么,最终只是让他不要忘记吃饭,才兀自叹息了一声离开。
薛雨生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顿了顿,重新阖上门。
回到房内,书桌上果然堆了一沓纸笺,几缕清风从微敞的窗牖里吹进来,将纸笺吹得卷起。
薛雨生坐下来,盯着纸笺看了片刻,从里面抽出一张。
拿到手中,那股熟悉的香味便飘了来。淡淡的,仿若梨花清香。
她的功课一向完成得很棒,这次也不例外。
薛雨生凝眸,从上而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而后将纸笺搁在桌上,又从笔架上取下笔,磨好墨。
若无意外,这便是他最后一次批改她的功课了。
可是这一次,他却迟迟没有下笔。
屋内一点点暗下来,在半明半暗的昏涩中,他忽地将身子往后一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一瞬间,另一些细节立刻强势地占据他脑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梨花雨(七) 雨中窥见
沉重的呼吸响起在这一方静室。
薛雨生仰着头, 怀中似乎依稀残留着那人的气息。
他想起她水雾雾的眼眸,柔嫩的双唇。
那纤细的脖颈,秀美的锁骨, 还有压在他胸膛的绵软触感。
腹下灼热渐起,薛雨生深呼吸一口, 缓缓睁开眼来。
窗外已经黑透, 远处隐有橘黄灯火亮起, 叠放在桌角的纸笺被风吹散,零落在桌面上。薛雨生点燃蜡烛, 想了想,从旁取出一张空白纸笺, 又复将笔蘸了蘸墨, 再次提笔。
几乎是一气呵成, 不过几息间,一首小诗已经完成。
薛雨生掷笔,拿起纸笺, 凝眸许久,终是低声笑了出来。
他知道望都的书斋里常有专供男子取乐的话本子,诗稿集, 里面内容靡丽香艳,他虽谈不上喜欢, 但替书斋誊抄书册的那些日子里,也会接到一两本这样的书册。
如今, 他看着手中的小诗,虽没有那么露骨,却仍不失为一首艳诗。
只是这诗作的对象却是万不能让人知晓的,薛雨生又看了一遍, 才将之放在另一侧几本书卷中。
月亮升起来了,淡淡银光泻在桌面上,屋外响起了脚步声,是下人们回来了。
时间不早,薛雨生重新将桌上四散的功课归拢,复拿起笔,一篇篇批阅下去。
夤夜深沉。
待将所有功课批复完毕,已近亥时。薛雨生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将纸笺一份份整理好垒放于桌边。这些已经批改好的功课明天青芜就会过来取走,而后分别送至各个女郎处。
薛雨生凝眸望了一眼,又站起身来,习惯性向窗外望去。
外面却是一片漆黑。远处依稀的灯火早已不知何时灭了,连月亮都躲到云后,有飞蛾冲着火光而来,又迎头扑在绿窗纱前,嗡嗡嘤嘤的,发出不甘的悲鸣。
薛雨生垂下眸,目光再次落到桌案旁侧那叠书卷上。
今日谈起诗作时,她眼神中有一种向往,想来应是很喜欢诗的。
若是以后都不来竹苑,她应该也不会接触诗词一类的东西了。
实在可惜。
薛雨生负手站立片刻,再次走到桌前坐下,又从旁拿出一张崭新的纸,想了想,挥笔而下。
翌日清晨,青芜过来时,薛雨生已收拾完毕,正准备出门。
“功课已经批改好了,就放在桌面上。”他抬手一指,顿了顿又道,“里面有几张关于诗作的心得,是给大女郎的,我一并夹在她的功课里了。”
这一月来女郎们的功课都是青芜往来送传的,这小僮做事可靠,他并不担心出错。
青芜倏地睁大眼,走到桌边,隔着窗望出去,见薛夫子面色从容,和平时并无不同。如此坦荡荡的模样倒叫他不好说什么了,想了想才对外面道:“夫子,上午还回来吗?”
薛雨生今日无课,打算去永怡堂一趟,闻言摆了摆手:“不回了,你送好功课后就回去罢,不用来了。”
青芜应了声,目送薛雨生出了院门,才低头看向桌面。
笔墨纸卷都已经归置好,靠边垒了一摞纸卷,正是女郎们的功课。大女郎的功课就放在最上面,青芜略翻了翻,果然见到里面夹了几页纸,只他虽伺候笔墨,也只是识得字,文章诗赋这些的却是不通的。见里面果然是一些诗作,也看不出旁的什么,便也失了探究的兴趣。目光一挪,又见桌旁纸篓里有一些团折的废弃纸张,便先将纸篓拿到屋外,又从墙角找出扫帚,将屋内屋外清扫一遍。
待一切都弄好,才重新回到桌边,只正要抱起纸卷时,忽瞧见临桌的窗牖没关。今日是个阴天,搞不好什么时候就会下雨,若雨飘进来,淋湿桌台就不好了。
只青芜个小,隔着长长桌案去关窗还有些够不着,他踮起脚,费了老力才摸到窗沿边,用力一拽却只将一边窗牖拉动,他又往一侧挪了挪,几乎半个身子都爬上桌案了,才将另一边拉上。
窗户关好了,才兀自散了口气,只是下来时却没注意一侧书卷,腿不小心一伸,就将书卷碰掉了。
哗啦啦的卷册掉下来时,青芜惊了惊,忙手脚并用从桌案爬下来,许是动作大了些,桌案左右晃了晃,又将另一侧的纸卷弄下来些。
好在屋内刚刚清扫过,便是掉下来也不会弄脏。就是麻烦一些,还好今天来得早,还有时间。青芜小心站在地面上,这会也不敢毛躁了,将书卷一册册捡起来,拂了拂书面,再次垒放在原处。又将散落的纸笺一张张收好,清点一番,才重新夹进功课内。
待出门时,又望了眼天色,好像比方才更阴了些。夏日的天,说变就变,青芜皱了皱鼻,他早上出门急,没有带伞,自己淋湿了不打紧,只怀中这些功课却万不能淋湿的。又想着等会先去大女郎院子,向阿姐讨一把伞,如此想着,便用力抱紧了纸卷,撒丫子往后院跑去。
只今日实在倒霉,刚过了小花园,雨就噼里啪啦落下来,青芜用衣袖挡着纸卷,瞥见不远处有座凉亭,急忙往那处跑。
一口气跑到亭中,浑身早已湿透,还好是夏天,便是淋湿了也不感觉冷。青芜又将衣袖松开,见里面纸卷未曾淋湿,才松了口气。
夏日雨下不长,青芜坐在亭内,一面望外面雨落如注,一面又不由担心薛夫子起来,也不知他出门有没有带伞?
只这般想着时,忽见白茫茫的雨雾里快步走来几人,似是也想着来亭中避雨。青芜站起身,隐隐觉得好像是二房那边的女郎,等人进了亭子,嚯,可不是嘛,正是四女郎。
宋时容这个时间在外面行走自然是要去嫡母房中请安,未料到走到半途,突然下起雨来,好在府内避雨处多,才急忙跑到这小亭内。
未想到亭中还有人避雨,且是个小僮。
宋时容当然认识他,她身后侍女也认识他,见他满头满脸的水,只笑:“怎地淋成这幅样子了,仔细你姐姐看到了说你。”
虽然是二房的侍女,只因女郎们天天都会见面,故而侍女们也相熟,便早知道青霜有个在书房内当侍童的弟弟,后来青芜被调到竹苑伺候,往来收取功课,侍女们对他更熟悉了。且青芜天生一张笑脸,嘴巴又甜,各房侍女看到他都要打趣一下。
青芜摊开手无奈道:“四女郎,各位姐姐们莫怪,我这不是为了送功课嘛。”
宋时容进来时便看到了放在亭中石桌上的纸卷,又见纸卷整整齐齐码放在那,一点都没湿,便笑道:“辛苦你了,等会我去母亲那里,就将二姐姐的一并给我吧,省得你多跑一趟。”
四女郎由来心善,青芜也不推辞了,乐呵呵说好。
宋时容走到纸卷边,一眼便瞧见了最上面的一份,道:“这是大姐姐的罢,大姐姐文章一向都写得好。”
又问:“可以看看吗?“
府中女郎里,四女郎最是尊崇大女郎,几乎她所有的文章都会观摩一遍。若放在平时自然无不可,青芜都要应声了,忽又想起来今早薛夫子临行前说有几份诗稿夹在大女郎功课中。
既然特意嘱咐,想来诗稿只是单独给大女郎的,若被四女郎看到……
青芜一个激灵,出口的话便成了“夫子让女郎们先检查自己的,说是有些文辞不通,等修改好后再相互传阅”。
话是没什么问题,只是大姐姐的文章会需要大幅修改吗?
宋时容看了他一眼,内心虽疑惑,到底也不再坚持。
青芜松了口气,将纸卷挪了挪,又道:“功课多,我替您将您的和二女郎的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