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烬春_鹭行【完结】(71)

  苏遮之前都沉浸在成为宋觉幕僚的喜悦里,只真的到了离别这一天,眺望远方绵延的青山,才后知后觉生出一抹不舍之情。

  凉州啊, 那只是在诗文里听说的地方,那里没有望都的喧扰,只有无尽的风沙和荒凉。

  苏遮迷惘了。

  肩上却搭上一只手。

  薛雨生眸子清亮,他说:“别担心,宋都督治下多年,凉州城已成为河西都会,天下名藩,何况每两年都有冬荐,我相信凭借苏兄之才,一定可以很快重返望都。”

  苏遮十分喜欢听他说话,因明知道是安慰之语,但他说出来,就能让人奇异地安定下来。苏遮定了心,也拍拍他手臂:“也愿你雁塔题名时,不忘给我传佳讯。”

  薛雨生脸上露出笑意。

  有马鼻声响起,两人抬起头,便见一身劲装的宋晖远从马上下了来。

  苏遮知道他是宋氏二郎,忙躬身行礼。宋晖远扶起他:“这一路远着哩,不用这么多礼,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来找我。”

  宋晖远早已听说他老爹招了个族学学子来,还以为是薛雨生,没想到是面前这个人。

  不过此人看上去和薛雨生关系颇好,眉眼清肃,不似族学那些浮浪子弟,应该为人不错。心中那点惋惜便散了些。

  但还是觉得要争取一下,便戳了戳薛雨生,道:“你马术很好,行军打仗应该也有天赋,确定不跟我们同去?”

  他真的很希望薛雨生能去军中,他明明有一身行军的天赋,不从武,真的可惜了。

  薛雨生也不知道他是从哪看出了自己有行军天赋,闻言只是笑:“二郎君抬爱,但小人一介书生,纸上谈兵还可以,真的行军打仗恐怕连刀都握不住,就不要给宋都督添乱了。”

  宋晖远插腰望天,觉得他对自己的认知实在是有偏差。

  一转眸,又看了他身旁的苏遮,问:“你可会骑马?”

  苏遮还摸不清这位宋氏二郎的性子,闻言也只是道:“在族学学过一些。”顿了顿,又添了句,“弓箭刀枪也学过。”

  宋晖远顿时来了兴趣,一把揽住他:“哦,等会和我过几招。”

  苏遮擦了擦头上汗:“不敢不敢,就学了个皮毛,怎能和您……”

  宋晖远却不和他多说,转头翻身上马:“就这么说定了。”

  一扬马鞭,马倏地跑远了。

  苏遮愕然回头,薛雨生笑道:“二郎君性子洒脱,为人亲和,你不用顾虑太多。”

  苏遮抿了抿唇,方才心中那些怅惘一下子烟消云散,喃喃道:“这二郎君也太亲和了些……”

  哪有还不认识,一上来就要比试的。

  难道说武人都是这样?

  又想等到了凉州,那满营的武将,脑子嗡了声,人瞬间就清醒了。

  什么离愁别绪,通通都抛到脑后。

  此时宋觉那边已辞别完毕,向队伍行了来。队伍要出发了,苏遮最后握了握他手,道了声“保重”,扛着行囊走进队伍中,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薛雨生目送他离开。

  远处山的尽头,一轮红日升了起来,层林染上橘色的光辉,在清风中摇晃。

  人走远了,薛雨生垂下目光。他的身下,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宋氏送行的马车也准备返回了。

  宋时言坐在车窗旁,一直望着窗外。

  孟氏只以为女儿还在不舍,其实就连她方才也想落泪,不过念着在儿女面前,才生生止住。

  宋觉这一去,恐怕要一两年才能回,又想起他在府中的这些日子,倏忽间,恍然若梦。这般一想,鼻头又酸了起来。

  宋时言起先的确是在看阿耶,但等到队伍走远,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到那个孑然而立的身影上。

  他看上去,很伤感。

  是因为好友的离开吗?

  宋时言很想过去抱住他,安慰他,可她不能这么做。

  至少,现在不能。

  她要等他,等他科举及第,等他上门求亲,等他八抬大轿迎娶自己。

  她和他,会接受众人的祝福。锦瑟和鸣,甜蜜美满。

  想到这样的日子,晨风中,宋时言慢慢露出笑容。

  众人从角门回到府中。

  宋规因还要上值,径直去了署里。二夫人又累又乏,喝了碗参汤后,自去歇息了,便没叫妾室们在主屋继续待着。

  柳姨娘回了跨院,丫头迎上来,面色惴惴。瞧了姨娘一眼,嘴唇嗫嚅着,抖动半晌,终是没有说出来。

  她不敢说,自己发现了一个秘密。

  她本不是内院里做事的,是柳姨娘看上她,将她从杂院调了过来。与外院比起来,内院的活要轻松很多,何况柳姨娘大方,逢年过节都会给她们很多赏赐。

  说起来,柳姨娘算是她的贵人。

  可是,今日她准备洗被子,看到褥子上踏痕,却惊讶地发现那些痕迹很大,并不是女子脚的尺寸,更遑论她还偷偷拿姨娘的鞋比对过,根本对不上。

  那是男子的脚印。

  婢女一下子惶然起来,又想起这两天姨娘种种不对劲。

  心中隐约有了不好的猜想。

  但是,她一个婢子能说什么,这种事,若真的发生,不光她们,姨娘怕是也活不了了。

  婢女咬了咬唇,但愿,姨娘知晓厉害。

  但愿,只是她弄错了。

  薛雨生回到排屋时,已近晌午。这些日子,因孙氏已经可以干活,他便没有再去送饭。只是回府途中,经过糕点铺,还是买了些糕点带回来。

  孙氏牙口不好,府中甜糯的糕点自然是紧着主子们吃,下人们能分到的往往是主子吃不完的。

  那些糕点放久了,不但失了味,口感也没那么软糯。孙氏已经不止一次背地里说过了。

  薛雨生提着糕点去了另一侧排屋。

  但刚刚走到阶下,便听到争吵声。

  “哪有这么多钱……你要这些钱做甚……”

  “……你别管,给我,快给我!”

  又是一阵推搡声,紧接着,房门被推开,薛见吉骂骂咧咧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手中是一个蓝白布包。

  那是孙氏往常存钱用的布包,薛雨生认得。

  薛见吉见到薛雨生,也不意外,撇了撇嘴:“哟,娘的好儿子来了,今天带的什么,是饭菜还是点心?”

  说着要去拨弄他手中的糕点。

  薛雨生侧身避开。

  孙氏趔趄着从屋中出来,恨恨道:“平日不回来,一回来就要钱,钱都给你了,你还招惹你大哥作甚,他是要科举的人!”

  不谈这个还好,一说起科举,薛见吉心口就有火。

  明明他才是爹娘亲生的!

  怎地不给他脱籍!

  怎地不给他读书!

  如今这个野种考上了秀才,扬眉吐气了,自己呢,还是在府中给别人做狗看门!

  薛见吉忿忿不平。

  他一脚踹向那些糕点,薛雨生手上拿不稳,油纸包掉了下来,散成一片。

  薛见吉犹自不解恨,又上前狠狠踩过糕点,直听到身后一顿一顿的脚步声,孙氏低骂声响起,才朝薛雨生呸了声,几步走出排屋。

  从始至终,薛雨生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只在孙氏出来后,才躬身去捡地上的油纸包。里面还有半块糕点,软软的,冒着热气。

  孙氏眸子闪动,隔了半晌又咳嗽几声:“以后不要买这些糕点了,我喉咙干,吃了总想咳嗽。”

  薛雨生收油纸的手略略一顿。不过很快又垂下头,低声道:“好。”

  孙氏不看他,只说:“你回去罢,这里我来扫。”

  薛雨生见她从墙角拿出扫帚,弓着背,将糕点的碎渣一点点扫到一侧。

  他也不再开口,顿了顿,转身出了排屋。

  孙氏却抬起头,望着阳光下那个清瘦的身影,默了半晌,只幽幽叹了口气。

  薛见吉一路回到外院。

  府中郎君们到了一定年岁,便从内院搬出来,住到这里。

  宋晖应的院子就临着大房两兄弟,不过如今二郎君去了凉州,中间的院子再次空下来。

  薛见吉憋着火回到院子里。一进门便有个半大点的小子叫道:“见吉哥,你怎才来,平山哥等你好久了!”

  薛见吉这才笑了起来:“快走快走!”

  平山也是宋晖应的小厮,这几日他不知办了什么事,得了不少赏钱,几个下人就围在一起,玩了几把骰子。

  偏生他运气也很好,竟连着两日都赢钱了。

  薛见吉月钱都输光了,却不信邪,总想着翻本。

  他还不信,自己能连着输三天。

  总要叫他们看看,他薛见吉也是有本事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银瓶破(三) 泪眼婆娑中

  薛见吉这段时间运气真的很差。

  原想着这一场将输的钱赢回来。头两把也的确赢了, 哪知道后面次次都输,到最后,竟将从他娘那里拿来的钱全都输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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