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上推官一看这情形,便立刻起了疑心。只问了几句,这下人却像吓住了,嘴中反复说“不是我”,就什么也问不出来了。
推官又看了看宋老爷,只这会宋老爷沉着脸,看不出意思。
推官无法,只好问:“既不是你,可有证人?”
证人?
薛见吉颤巍巍抬起头,看了宋晖应一眼,但对方仍旧一副事不关己冷冰冰的态度,甚至在他望来时,还狠厉给了计眼风。
薛见吉颓然垂下头,仓惶间想起什么,道:“我娘,我娘可以给我作证!”
孙氏被传唤至前厅。
自薛大安死后,她便很少被老夫人叫过去,府里其他下人知道她失势,一个个捧高踩低,安排她做最杂碎的活,她已经很久都没见到宋府主子了。
只她还以为是被主家想起来了,却没想到一进门,就看到满屋的官爷。宋老爷高坐堂前,面色像披了寒霜,而她儿子,跪在厅堂里,鼻涕眼泪都流出来了。
但这些都不是最令她吃惊的,因她发现,厅堂中央,还有一人被捆压着。
听到动静,那人微微扭头。
如此狼狈的姿势,他却毫不窘迫,一双眸子沉净清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银瓶破(六) 为什么命运
孙氏虽不知道发生何事, 但看眼下这情景,也隐约有了猜想。她是个没什么见识的妇人,一下就惊到腿软, 瘫倒在地。
推官道:“孙氏,昨夜到今日卯时, 薛见吉是否一直在屋中?”
孙氏抬起头。她看到自己的亲子, 一向在她面前强横无理不孝不敬的人此刻竟用一种恳求希冀的目光望着她。
孙氏心中一颤。她虽然见识不多, 但人并不傻,也猜到此刻她的回答至关重要, 甚至可以决定她亲子的生死。
她抖着嘴,正想回答。视线却无意和另一人撞上。
那个人即便是跪着, 也是清清朗朗的, 只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就那样看着她,仿佛已把人看透。
孙氏极不喜欢那一双眸子。尽管她心底也承认,那是一双她从未见过的清亮澄净的眸子。
多么美好啊。也正是这一双眸子, 那一晚风雨夜她动了恻隐之心,同意薛大安将他收养在身边。
这么多年,她打他骂他, 极尽所有恶毒的方式,但那双眸子始终清亮, 不曾露出半分怨憎。
一如此刻。
孙氏颤抖着,垂下了头。
声音从牙缝里漏出, 她听到自己说:“回大人,昨夜一整晚小子都在屋中歇息,未曾出屋。”
薛见吉放心了,将鼻涕眼泪都擦去, 指着一旁,恶狠狠道:“大人明鉴,是他诬陷小的,这人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人定是他杀的,是他杀的!”
“肃静!”推官呵斥一声,又瞄了宋老爷一眼,神情微妙。
他们做了这么多年的推官,经手过的案子不知凡几,一看这两人的状态,就知道里面必有隐情,但他方才看宋老爷那一眼,竟隐隐觉得他似乎松了口气。再联想到之前也是宋府主动报的官,心中一凛,顿时琢磨出味来。
因世家大族里,若是下人犯了事,主家可以全权处置,实在没必要闹到官府,除非这个人的身份已不在他们的处置范围。
只流程还是要做完,便将目光转向薛雨生,对:“你说自己不曾杀人,那为何今晨会出现在凶案地?”
这一次,薛雨生却犹豫了,目光闪动着,迟迟不言语。
时人对女子的要求只有一条,那便是忠贞。未嫁从父,出嫁从夫。除此以外,她们不能和任何外男扯上联系,不然就是不忠不贞。轻者除族,重者勒毙。
他不能说自己是要看那一树梨花,也不能透露与她的任何关系,这些隐秘而不能宣诸于口的东西,在他正式求娶前,都只能藏在心口。
他不能毁了她。
薛雨生沉默了。
推官又对:“昨夜可有人证明你在屋中?”
薛雨生住在排屋的最尽头,每日独来独往,无人知晓他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而且他已经结束竹苑授课,连青芜都不在身边了。无人可为他作证。
薛见吉心怦怦跳,简直就要笑出来。原以为自己杀了人难以逃脱,却没想到误打误撞让人给顶上了,而且这个人还是他最恨最想除掉的人。偏偏连老天都想帮他,这个人竟然连人证都找不出来。
推官见他不说话,只好又对发现死者的证人。
二房的丫头站出来。今早到现在她脑子都没缓过来,只要想到那光溜溜躺在地上的身影,她就止不住地害怕。何况她和死者还认识,之前还在一个屋打络子呢。
丫头颤着嘴,说道:“我每天早上,都和,和女郎去梨林取露水,今天也是这样……但我们平常只在北边,从没有到过别处……只今日却,却听到梨林深处有奇怪的声响,我们走过去时,就发现……发现碧珠躺在地上……”
“而他……”丫头指着薛雨生,“他拿着铁楸,准备埋……”
丫头说不下去了。就在这时,一直站在薛氏身后的宋时容却站了出来,她神情冷淡,似是厌恶地看了薛雨生一眼,道:“大人,的确是他。”
薛雨生倏然抬起头。然而宋时容毫不避怯与他对视,这个曾经内敛而毫无存在感的女郎,此刻一字一句,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不光今日,我和婢子有好几日取露水时,都发现他在碧湖边走动,想来那时就有不轨之心。”
满堂的目光注视着跪在地上的少年。少年动了动唇,想开口,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这个案子人证物证俱在,虽有疑点,但也已经不重要了。推官张了张口,正要说话,隔间里突然传出一道声音:“祖父!”
众人的目光再次纷纷望向隔间。薛雨生身形一颤,兀自垂下眸。
只两个字,他便知道里面的人是谁。那个他朝思暮想的人,原来竟一直在里面,听着关于他的审讯。
她会相信他吗,还是同众人一样,以为他是凶手?
薛雨生的双手握成拳,他想动,但手臂上束缚他的磨得皮肉作痛的绳索却提醒着他,眼下自己是一个怎样狼狈的姿态。
薛雨生最终放弃了动作,只将头深深地垂下去。
推官知道里面是宋氏女眷,他看了宋老爷一眼,宋老爷显然也很意外,他让推官们暂且到内间休息,又散了二房诸人,自己则起身去了隔间。
孟氏在宋时言开口的瞬间就感到极为震惊,她想不到,她的女儿为何要打断审讯,而且看起来似乎很焦急。
她在担心。
可是为什么要担心,明明外面的案件与她们毫不相关?
她在为谁担心?
孟氏心中猛地一跳,似乎意识到什么,凝眸望向厅堂里那个还跪在地上的少年。
少年身形萧索,但即便是如今这种情势下,依然难掩他是一个好看的男子这一事实。
他曾经是竹苑夫子,为她们讲学月余,难道女儿对他……
孟氏皱起眉头。她并非是一个专制的母亲,且自嫁与宋觉以后,便觉得对女子来讲,婚姻不光是门当户对,更重要的是两个人志趣相同,相互喜欢。她希望女儿也能同她一样可以找到那个两情相悦,两心相知的人。
但她没想到,女儿可能已经有了喜欢的人,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孟氏困惑了,也深深担忧起来。若是没有这桩案件,她可能会考虑那个少年,毕竟他才学卓绝,连潘公都极为赏识,可是眼下,一切都不可能了。
她不会任由女儿沉沦下去,为一份喜欢失了最基本的原则。她一把握住她的手。
然而宋时言只是回过头,她眼底虽然满是焦急,但整个人依然清醒,她点头,似乎回应孟氏的担心:“母亲放心,我有分寸的。”
孟氏一愣,倏然放下心来。是她多虑了,她的大女儿才情学识见识无一不优秀,她怎会同那些只知风花雪月的女子一般,为了情爱什么都不管不顾。
孟氏松开手。
与此同时,隔间的纱屏后映出一道影子,宋老爷走了进来。
方才的审讯她一字不错地都听下来,因而知道情况于他来说大大不利,至少找到有利的足以可以翻供的证据前,他都会被认定为凶犯。
宋时言也知道,今日这场审讯,虽明面上是官府的人主导,但具体怎么定罪还要看祖父的意思。因此未等推官敲定罪名,她便开口,打断审讯。
在宋老爷凝视的目光中,宋时言极其冷静道:“祖父想要怎么处置?”
宋老爷不意外她居然明白此事的主导权在宋府,但他却好奇自己这孙女打断审讯的缘由,在他看来,无论是死者还是凶手都跟大房没有关系。
他道:“你的想法是?”
宋时言早已经想好说辞:“虽然他已经放良,行事早已与国公府无关,但外人都知道他曾是府中下人,自小是受主家教导长大的。在外人眼里,他就是国公府的人。宋氏里养出的人犯下这等事,若传扬出去,外人少不得说宋氏是道貌岸然,假仁假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