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沛忽而勾起唇,微微一笑。
自己这个大哥才能平庸,却有一点,就是多思多疑。
费劲心思拉拢宋氏,还让下属写下举荐信,态度谦卑至此,但宋氏却毫不领情,甚至为了划清界限,竟将这个得了举荐信的士子报官。
这些事若是传到他这个太子大哥的耳中,又会发生什么呢?
韩沛十分期待起来。
薛雨生在牢里待了三日。这三天一直安安静静,没有什么人过来,但到了第四日,狱卒忽地开了门,带他去了一侧小间,只说有人来探望。
经过了这三日,薛雨生已经从一开始的茫然不甘中清醒过来。他已经清楚,自己之所以陷入此种困境,并非命运使然,最根本的应该是宋氏的默许。宋氏放弃了他,以一种十分决绝的方式。
虽然他到现在还不知道原因。
最初他当然想过是否是因他与宋时言的事情被宋氏知晓,但他走进侧间,见到了里面的人,立刻否定了这一想法。
来的人是青芜。
青芜看到他,鼻子一酸,就要落下泪。
“夫子,你,你……”
他张了张口,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
薛雨生望着他,脑中恍惚想起了在竹苑的那个时候,那时的自己踌躇满志,对未来有许多期许,然而仅仅不到一个月,却成了如今这般。
恍如隔世。
心中那只兽又开始挥动爪子。
薛雨生知道自己的样子一定十分难看,他抖了抖已经几日未换的衣衫,将手垂进衣袖里,走了过来。
他问:“是她让你来的?”
青芜抹了抹泪,抽噎着点了点头,道:“夫子,女郎,女郎她很不好……”
薛雨生瞳孔遽然紧缩,缩在袖中的手也紧紧握住。青芜一边抽噎一边道:“女郎她病了,自打你离开后就发了烧,直到昨天才醒来……”
“夫子,都怪我不在你身边,若是我一直跟着你就好了,你就不会被人当做凶手,你与女郎也不会……”
“青芜。”薛雨生打断了他。
“往事已矣。“他垂下眸,“而且这件事本和你也无关,你无需自责。”
他冷冷道:“只如今我是阶下之囚,与她再无可能,希望你回去同她说,让她忘掉从前的事,就当从未遇见我。”
薛雨生在牢中想了三日,但当这句话终于说出来时,却没有想象中的释然。
那些美好的海誓山盟的承诺终归要败给现实的,不是吗?
但是薛雨生却感觉到了痛。
那内心里,仿佛要撕裂开的痛楚是怎么回事。
人若从未得到什么东西,自然不会为失去而痛苦。
但他曾经得到过,也曾经满怀希冀憧憬过,但如今却不得不要亲自斩断这份情感。
一切都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们的留评和灌溉,爱你们
第71章 银瓶破(九) 言儿,原谅
青芜拿出放在手边的包袱, 打开。
薛雨生没说话,看他打开包袱,一眼便看到了最外面的几件衣衫, 都是他衣柜里的。
青芜抽了抽鼻子:“本来早两日就应该来,只女郎那样……嬷嬷又脱不开身, 没有主子指示, 我也进不去排屋, 所以才耽搁到今天……”
薛雨生明白。他如今这样,青芜还肯来, 给他带来衣物,他已经十分感激了。
只不想衣衫下还有东西。
青芜将木盒取出来:“是收拾衣物时看到的, 想必是紧要之物, 就一起带来了。”
薛雨生盯着木盒, 片刻后才道:“多谢。”
青芜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见放在柜子最深处,只以为是对薛夫子很重要的东西。如今他不明不白下了狱, 主家又一副不管的态势,青芜十分担心夫子住的那间小屋也会被收回去,便将紧要的东西都带了来。
临走前, 青芜倒是忍住泪,只道:“夫子, 我会再来看你的,你, 你一定要好好的,一定会好的……”
薛雨生看着他,顿了顿,露出笑意:“放心, 我无事的。”
青芜有心再说几句,却最终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
只他心中其实也十分没有信心。因他听说读书人都有一份心气,方才夫子一直都没有伸手,只在最后临走前才接过包袱,虽然一瞬即逝,他还是发现了。夫子手上带了手铐。
他没有伸手,是怕自己看到手铐吗?
一副手铐都竭力隐藏,下狱这么大一件事,对于他们这样的下人来说,都像打了烙印,一辈子都抬不起头,对夫子这样的读书人,恐怕不亚于断骨抽筋吧。
他真的会如表面那样无事吗?
薛雨生回到牢里。他在角落里坐下,目光放在摊开的包袱里。
那个木盒已经被收走了,里面的东西就放在衣衫之上。
衣衫也翻得七零八落。自然这是必须的,牢狱里就怕犯人逃脱,因此所有东西都要检查,任何尖锐的东西都不能留在身边。
薛雨生看了许久,终于伸出手,将它拿起来。
牢房里很暗,只靠顶的墙上开了一扇小窗,隐隐有光落进来。在这爿晦暗阴冷的地牢里,他凝望着手中之物。
一个泥人。
外面的颜色都褪了,泥人的腿还缺了一条。看上去破旧不堪。
薛雨生手微动,轻抚般触上了泥人的脸。
泥人的笑脸变成了女孩的模样。那样认真地看着他,明媚又灿烂。
“言儿……”他呢喃出声,指尖触到泥人弯弯的眼。
言儿,原谅我。
我恐怕要食言了。
*
青芜回到了宋府。
因着出了一桩命案,府里这几日人人自危,大房二房都加强了门禁,但青芜常常进出大房,门子都知道他是大女郎身边得力侍女的弟弟,加之大女郎这几日又病了,府里管事忙得脚不沾地,也就无暇顾及一两个下人。门子点点头,嘱咐他快去快回,便让他进了院。
青芜溜去了后院。
他姐姐正在门口等着,见着人,便将他领了进来,两人在偏屋前的树荫下说话。
“东西送去了吗?”青霜看他一脑门子汗,又见他眼皮微肿,晓得是哭过了,便从怀中拿出手帕来。
青芜叹了口气,先擦了擦汗,才道:“送到了,也见着了人。只是……”
“怎地,可是人不好了?”青霜蹙紧了眉。
虽她从没有去过府衙大牢,但也闲聊时听婆子们提起过,什么杖刑夹棍都是轻的,还有活生生敲了人脑门,剜了人皮肉的,想想都可怖。进了那种地方可是不死也得脱层皮,好生生的人进去就没有完好着出来的。
“没有没有。”青芜忙摆手,他知道姐姐是想岔了,“薛夫子人没有受伤,就我看着精神不太好……他那样的人,却被当成杀人犯关进了牢里,换谁都想不开吧……”
只青芜不敢把薛夫子最后的那一句话说出来。什么叫“从未遇见我”,这是要和女郎一刀两断呢,女郎还病着,若是知道了,不知要多么伤心。
青霜沉默下来,隔了半晌,又叹了口气。
虽然她很多事情都不知道,但可以本能地感觉出来,女郎前段时间心情变好了,连笑容都多了很多。她曾暗自猜测,会不会是薛夫子和女郎有了可能,毕竟那场宴会后,也没听说女郎要和那个世族定亲。
原本她还高兴来着,因薛夫子虽不是出身世族,但他站在女郎身边,实在是相称极了,两个人的脸相互映衬着,看着就让人赏心悦目。只她还没高兴完,就听到噩耗。
其实不光女郎,她们这些下人也很多不相信薛夫子会犯下杀人之事,那样光风霁月的人,怎么可能呢。
只如今她们又有什么办法,判决下了,人也关入大牢,便是女郎,可能也知道无力回天,才会烦忧得生了病。
哎!
青霜进了房,宋时言靠在榻上,脸色很苍白。
这几日她几乎滴水未沾,人瘦了一大截,下巴柔和的线条都没有了,尖尖的,看起来让人格外心疼。
青霜拿帕子沾了沾眼角,走了进去。
桌上还摆着粥,看上去已经放了一会了,宋时言听到声音抬起头,见是青霜,眸光里闪过一丝光亮。
“青芜他……”
青霜点头:“东西带去了,也看到人了。”
宋时言便不说话了。只放在腿上的手一下子收紧,指甲都扣进肉里。
她这幅模样,青霜看着更揪心,忍不住道:“女郎,您别担忧了,不是判了三年吗,他会出来的……”
只如此安慰着,心中也无甚底气。人可以出来,但他和女郎的缘分也断了。
国公府绝不会允许女郎嫁给一个有案底的人。
青霜能够想明白的这些,宋时言何尝不知道。但她没办法克制自己,没办法再像以前一样冷静地分析这一桩桩事,然后找出解决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