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老爷一掷茶盏:“都这种时候了,还在外面鬼混!”
孟氏愕然。
因公公这幅模样是真的动怒了。原本二叔也时常不在府里,但公公也从没这样生气过。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公公竟说下这样的气话?
仆从退下了,门重新关上。
宋老爷喝了口茶,暂且将心中的气压下,望了眼垂首坐在下面的长媳,知道长媳比自己次子要靠谱许多,顿了顿,便将盘在心中的话道了出来。
“北戎兵夺了补给粮草,又攻下灵州,陛下忧愤交加,已经病倒了,如今太子监国。”
一句话,炸得人惊了又惊。
只无论北戎入寇还是太子监国,每一桩单拎出来就足以让人胆寒,偏偏这两件事同时发生了!
孟氏还算镇定,老夫人已心急如焚:“如今凉州的消息已经收不到了,不知大郎那边的情况。”
因宋氏有私下渠道,可以保持同凉州那边的消息传递,但自五天前,凉州的消息却突然断了,老夫人派人去查探,始终没有消息传来。
这下,孟氏心中也猛地一沉。
宋觉已经走了近一月,算算时间,应已经抵达凉州,只这个时候突然失联意味着什么,饶是孟氏镇定,藏在袖中的手也微微颤抖。
宋老爷以拳击掌,不得不说出最坏的可能:“凉州受困!”
若非如此,怎会一直没有消息传来,若非如此,北戎怎会急于攻打灵州,这是要两面夹击,彻底围困凉州!而一旦凉州攻下,西北一线则再无防守,北戎兵可长驱直下,直指京师!
宋老爷冷汗都出来了。
他经历过前朝覆灭,知道北戎骑兵有多么凶悍,即便长子这些年打了不少胜仗,在北戎铁骑疯狂围攻下,也未必守得住凉州城。
宋老爷又吸了口气,毕竟大半辈子戎马,真到了紧急关头,心中反而镇定下来。想了想道:“如今没有确切消息,还不能急于下结论。再等上两日,看看能不能收到消息。”
如今他们在望都,即便凉州受困,也鞭长莫及,何况若真的发生了,就不是宋觉一人生死的事,而是关乎整个景朝。
孟氏一路忧心地回到院子。
她出生于景朝初定,虽然那个时候边疆还是大小战事不断,但在孟氏一族庇护下,她几可以说是无忧无虑长大。她没有见过烽烟四起的城郭,也没有经历过仓惶南逃的苦楚,虽然她嫁的夫君驻守边疆,但她从没有想过有一天她的夫君会有生命之危。
孟氏生平第一次不知所措起来。
而在大房南边小院里,宋时言还不知道即将要发生的事。自从那次与郑夫子相谈之后,这几日她都没有再见到她,着人去问,才知道夫子去了她兄长府邸,一直未归。
本来郑藉在府邸给她专门造了一处院子,只郑夫子平日要教导宋氏女,一去一来太麻烦了,索性就住在宋府里,只平常旬日放假时才会回郑府。
但这些日子府中发生了太多事,女郎们的课早就停了,就一直在自己院子里。郑蕴无事,就时常来宋时言这里。
宋时言有种预感,郑夫子这几日,应是在为她打听薛雨生的事。
宋时言感到颇为愧疚。
原本这些是她自己的事,郑夫子已经帮过她两次,只这次不同以往,她实不该把她卷进来。
宋时言叹息一声,又自怀中拿出那朵绢花。
只一眼望去,才发觉不知何时里面线头有些松了。宋时言手一颤,忙找出针线来。但这绢花许是被她摩挲太多次了,料子也变得塌软,她小心翼翼缝补多次,却越来越不成样子。宋时言盯着那一团线头看,不知不觉眼泪就流了下来。
青霜进门就看到这样一幕。
她慌忙关上门,将漆盘往桌上一放,就俯身蹲下来。
“女郎,这是怎地了?”
这几日,许是因郑夫子时常来说话,女郎眼见地好了不少,可如今怎地又哭了?
青霜微微低头,看到了她手中的绢花。
原来是因为它。
青霜松了口气,但下一瞬又担忧起来。
因她原以为日子长了,女郎对那人的情愫就会淡去,只她还是想错了。一个绢花,就珍重成这样,那个人却原来在女郎心中这么重要吗?
青霜攒了攒手心,心中有些迟疑。
她想起三日前小弟跑来说的一番话。他说他这些天出府时,见西街那边空了不少,一打听才知道朝廷在征兵,竟是府兵不够,征了不少游手浪子,连监狱的囚犯也征调去了。只他跑去府衙那边时,狱卒忙得很,根本打听不上消息,他让她转告女郎,看看有没有办法托人再打听打听,说不定薛夫子也被征入军队里了。
只青霜那时一心盼着女郎忘了那人,怎会在她面前提起这事。
但眼下看女郎这样子……青霜兀自在心中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站起身,先拿帕子来替女郎净了面。等忙完这些,方才混沌的脑子才开始转动起来。
她想,女郎如此牵挂着他,若是让她知晓这事,一定会派人去打探,只府内也罢了,府外……还涉及府衙大牢,这种事根本不可能瞒得住人。一旦让其他人知道,女郎竟偷偷打听一个牢犯,青霜简直不敢想会发生什么。到时,就算女郎没事,身为她贴身侍女的自己,却难逃责罚。
何况,就在方才回来的路上,还让她听说了一事。
这件事,让她悚然一惊,也让她十多年对宋氏仁厚治家深信不疑的想法,瞬间轰然倒塌。
青霜指甲深深扣进手心里,就在这一刻心中做了决定。
关于那人的事,决不能告诉女郎!
她要瞒着,死死瞒着!
说什么都不能让女郎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刀枪鸣(六) 他哪是热情
与望都刚刚初显的战事端倪相比, 凉州城外已经风声鹤唳。
就在两日前,北戎十万大军突袭凉州,宋觉亲自指挥, 这一仗打得尤为艰辛,因谁都没料到, 北戎军竟来得这样快, 简直像鬼魅般, 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凉州士兵和北戎兵交手多次,但这一次, 却感觉尤为焦灼,因在他们的认知里, 北戎属于游牧民族, 这个民族犹擅长游击闪电战, 而攻城则属于短板。以往多次的交手也证明了这一点。
只这次却不同。
凉州府内,宋觉扫过刚刚哨子传来的情报,沉凝着递给一旁属官。
众属官看完, 俱都沉默着不说话。
宋晖远也在议事将领之中,只他虽是宋觉亲子,但毕竟资历尚浅, 所以当前面属官看完,才轮到他接过信报。他匆匆看毕, 按着刀柄的手兀自一沉,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道:“髡头丑虏!卑劣至此!真当我景朝无人了!”
属官们无人说话, 宋觉脸色阴沉。
从情报上看,北戎这次异动绝非偶然,而是精心策划。因谁都知道,北戎内部分化严重, 各大部落之间亦连年纷争,正因此,北戎骑兵虽然强悍,但他们也只是在边境侵扰,并不敢大规模寇犯,然而此次颉可利与仓措居然联手,这是宋觉没有想到的。
不光如此,北戎不先进攻凉州,反而挑选更为偏远的瓜州,也是给凉州守城将领一种假象,让他们误以为北戎不敢进犯重镇。殊不知,北戎骑兵已经潜行而来,就在宋觉大军全部归城,在全城防守最为松懈的时候,给他们致命一击!
而且信报上还显示,本该十天前就到的粮草补给,却迟迟未至。凉州城虽有存粮,但早在瓜州被攻之时,就已经调拨一部分,如今的存粮仅可再支持十日,若十日后再无补给,北戎又久攻不去,他们就会被活脱脱困死!
宋觉掀起眼皮,问:“你们有什么对策?”
属官们道:“听说朝廷亦派了征西军增援,只不知眼下到哪了?”
征西军什么的,宋觉也收到过消息,还是他启程不久后收到的,只消息上说,朝廷征的这批兵虽然有五万之众,但里面大有水分。在望都时,宋觉就查过兵部档案,大致了解了京畿一带府兵情况,说实话,当时还是让他大为惊诧。因在十年前,京畿府兵约占全国府兵的四成之多,却不想短短几年,竟少了十多万人。
如今这批征召兵,实打实操练过的恐怕不到四万人,余下诸人,还不知道是从哪拉来凑数,不用想,都知道是什么水平。这样一批士兵,宋觉还真不认为他们能援助凉州多少。
只这些对着属官是不能说的,宋觉坐镇凉州,首要的是安定军心。
属官们又道:“援兵久不到,也不能干等着,不如突袭。”
如今之计,防守是最下等之策,只有傻子才会等着北戎再次进攻。这些宋觉当然也知道,但如何突袭,派谁突袭又是一个问题。因北戎同样不傻,他们在和景朝经年作战中,也已经摸透中原人狡黠的伎俩,失了几次手后,俱都提高了警惕。所以,这就是为什么北戎士兵不像以往松散地驻扎城下,而是挖掘堑壕又设壁垒,为了就是防止城内突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