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措摔了盘子,怒骂:“这都是什么东西,是人吃的吗,再去弄,弄不好提着人头见我!”
士兵被训得狗血淋头着出去了。
仓措扫视了一桌子,嘴中没滋味,只得端起茶大口喝将起来,还没等一碗茶喝完,又听外面忽地一阵喧扰。他将茶碗一放,拍了拍桌:“怎么回事?”
外面有士兵掀了帘子进来,惊惶回道:“是西边,西边营里不知出了什么事……”
凉州城外开阔,北戎一行为防突袭,在此掘壕设堡,并划区而营,西面正是颉可利大军扎营所在。
一听到西边出事了,仓措掀起眼皮,顿时来了精神。
“走,随我过去看看!”
死老贼,也有你出丑的一天!
仓措托了托肚上的肥肉,一路行到营区西侧,走得近了,便发觉有些不对劲,他挥手一抓,再摊开,掌心上竟然有一层黄沙!
仓措慌忙抬头,这才发现远处西边黑沉天幕竟开始发黄,发赭,像一道移动着的暗黄色巨浪,万马奔腾般推进,汹涌着向着这边而来!
这是……沙暴!
仓措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然而下一瞬一拍大腿,立刻招呼着士兵返回。
“他娘的!沙暴要来了,赶快加固营帐!快去!动作要快!”
最后一句简直是吼了出来。
对北戎人来说,沙暴是比任何一场战事都要恐怖的存在。那些满天飞舞的黄沙,不仅遮天蔽日,还会如流水般灌入帐篷里,掩住人口鼻,堵住人呼吸,让人体会那种胸腔塞满了沙子,最后撕裂般窒息的痛楚。
每到这种时候,每一个北戎人都会想起南边,想起那片肥沃富饶,不会有风沙的土地。那样温暖明丽的地方,为什么要让给中原人,既然他们得不到,那就去抢!去占!
只仓措没有想到,这片土地上,居然也会有沙暴!
他挺着肥硕的肚子,健步如飞,仓惶地跑回营帐里,嘴里全是土尘,一回帐子,立即连吐三口。
“啊呸!”仓措抹了抹嘴,悻悻地抖了抖身子,这一下又抖落了不少尘土。
什么鬼地方!
仓措跺脚,愣是让他敏捷地跳远了。他瞪起牛眼,这破地方居然也会起沙暴,那他还费老劲攻下来作甚!
这一晚的沙暴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北戎人个个都有应对沙暴的经历,等稍稍平息,各营出来检查,除了毁损了十来个帐篷,并无人员伤亡。只风势虽小了,但空中沙尘依旧弥漫,天地浑浊,这种天气莫说打仗,出去一会也会呼吸不畅。
颉可利那边驻扎靠西,毁损严重一些,他命底下士兵包裹好口鼻,整理好毁损军物,又让人出去看看东边的情况。主要是去瞅瞅仓措那肥厮怎么样了,两人交手多年,彼此都对对方很了解,颉可利很担心,好不容易说动仓措摈弃前嫌,一同攻打景朝,若是因这一时的天气让他萌生退意,那可就大大不妙了。
好在,士兵很快回来,道:“东边只毁坏了两个帐篷,我过去时,主帐里还没起呢。”
颉可利就拧起眉头。虽说天气败坏,好歹还是在战时,在汉人眼皮底下,仓措肥厮就那么心大?
只士兵又说:“出去探查的哨子回报,说凉州城头的旗杆都断了,如今也没人去修,想必昨夜他们那边伤亡惨重,如今还抽调不出人手。”
果然,颉可利听完,眼睛一亮。因对守城军来说,旗帜是领土的象征,旗在,城在。若非极端情况,怎么都不可能放任军旗倒下。
如今对面军旗毁损却无人去修,难道真的是沙暴对他们产生了影响?
若真是这样,那么乘此机会再度攻城,岂不是天赐良机!
颉可利的心猛地跳动起来。
因他们盘踞在凉州城外已经十来日,这十来日里,大的攻城也已经发动过三次,只没想到凉州比瓜州难啃许多,打了这几次,凉州城还是固若金汤,愣是找不到突破口。
颉可利以拳击掌,对士兵道:“你再去仓措那里一趟,将对面的情况如实汇报给他,然后跟他说……”
仓措被手下叫醒时,满脸的不耐。
只听说是颉可利派人有事相商,才打了个哈欠,穿好衣袍后懒懒散散走了出来。
士兵试探着看了眼仓措的脸色,将之前颉可利吩咐的话一一道来。
待听到对面军旗倒了无人管理时,仓措乐得直拍大腿:“哈哈哈,那些塔特平日养尊处优,哪里遭受过这些。”
士兵见他心情不错,才放下心,又将后面最要紧的事说了出来。
仓措慢慢止住笑,盯着士兵,道:“如此大事,怎能仓促决定,你回去跟颉可利说,再观察一日,若明日对面军旗还是无人修理,再攻不迟。”
士兵摸了摸脖子,应了声,起身离开营帐。
只待他走后,底下大将又走了过来:“可汗,何必给汉人喘息机会,若是明日他们恢复过来……”
仓措挥手打断他:“这样的天气出去打仗,你怎知颉可利是安的什么心?”
大将讶然:“这,不可能吧……”
“颉可利那老贼想灭我部已经很久了,若是我同意他出兵,昏天暗地的,万一途中他指使手下行刺我,又当如何?”
仓措当然想要汉人的土地,但前提是他要保住自己的性命。
若颉可利所谓的乘机攻城只是计谋,若他就是为了诱使他发兵呢?
到时候他被人杀死,颉可利完全可以说没看清还以为是敌军的托词,到那时,他部落五六万的兵马就要落到死老贼的手中了!
大将还要说话,仓措完全不想听了。
“就这样,等过了今晚再说!”起身端起桌上一叠糕点,转身走了。
大将见他去了后面的寝室,在原地站了片刻,只摇头。
果然,颉可利听到士兵回报,也很无奈。因他早该想到,仓措那厮对自己有多戒备,这样的天气,他叫他发兵,必然引起他的怀疑。
只他另一半的兵力已经派出去了,若想攻打凉州,必须与仓措合力才行。
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夜幕再次降临。
巡逻的北戎士兵捂紧口鼻,在昏暝的黄沙中,再次看了眼凉州城头那根断了的旗杆,便撤回目光,转身去与值夜的士兵交接。
而城头一角,有什么正被悄无声息地放了下来。
夜更深了,凉州城都督府里,仍然亮着灯。
宋觉端坐上首,眼睛微阖。他下面,还围坐着一众幕僚。无人说话,大家都紧绷着神经。
只宋晖远站在门旁,目光一瞬不移地紧盯着外面。
袁力已经出去半炷香的时间了,到底有没有得手?
他的身手虽然灵活,但对方到底是北戎精锐,一旦失败被擒……
只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若这次不能成功离间仓措与颉可利,他们六万军民就只能以必死之心捍守凉州城了。
宋晖远正胡乱想着,外面突然亮起灯火,有人急冲冲走了进来。
宋觉猛地睁眼,来人报道:“回禀都督,城头兵来报,说外面北戎两营的士兵已经打起来了!”
厅内安静一息,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颉可利和仓措打起来了?!
反间计成功了!
宋觉一拍桌案:“好!继续观察,随时禀报。”
众人眼中都露出喜悦的神色,宋晖远走了进来,叉手道:“都督,不如乘此杀出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刀枪鸣(八) 征西军中竟
凉州城外的北戎军营里, 此刻乱成一团。
颉可利怎么也想不到,仓措竟会在这种时候派人突袭。这肥厮脑袋里全是肥肉吗,也不看看如今是什么情况, 他们现在还在汉人的眼皮底下呢!
颉可利气得吐血。只仓措派的人丝毫没有相商的余地,上来就是杀招, 颉可利也不是吃素的, 这一路处处忍让, 这会人都打到自己家门口,说什么要把仓措那帮人打趴下!于是一面分出人手去擒杀那些突袭的人, 一面又叫士兵留心凉州城的动静,自己则拿起大刀与护卫冲出营帐, 想过去搞清楚状况。
只他没能见到仓措, 因就在这时, 远处响起了震颤的马蹄声,轰隆隆,直如惊雷。
方才还在拼死搏杀的北戎士兵也怔住了, 纷纷收了刀,茫然望向声音来处。
就在这时,不知谁叫嚷一句:“是大景军, 大景军打来了!”
可是声音的方向并不是来自凉州城内。
颉可利回望依旧沉静的凉州城墙,又望着远处黄沙深处扬起的烈红旌旗, 只觉一股寒意从尾椎直冲头顶。
糟糕,中计了!
七月十八, 盘旋在凉州城外数日的北戎军遭到征西军与凉州军重创,不得不仓惶逃跑。大景军队乘胜追击,斩杀北戎敌军五千余人,缴获马匹百余只。颉可利带着余下军队仓促西逃, 仓措余支则逃亡至沙漠,这也是北戎南下进犯以来,大景朝打的第一个胜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