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铭沉声,怒意汹涌,“你们就是这般照顾殿下的?”
端着盘子的宫女悉数战战兢兢地跪下,手中的杯盘不可避免地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提醒着她们的性命一如易碎的琉璃。
“废物!”齐铭怒斥,大有血流成河的迹象。
“齐铭,你真的好吵。”沈宁风闭着眼,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齐铭立刻像最乖的小狗般贴了过去,亲切道:“殿下饿了没,起来吃点东西?”
沈宁风揭开了帕子,睁眼,齐铭秀气的脸庞正直愣愣地贴在咫尺。
沈宁风吓得倒吸一口气。
待她缓过神来,她挥挥手,“不吃。我头疼得厉害,我想一个人静静。”
那些侍餐的宫女终于被放走了,候在隔壁的太医被带了过来。
又是好一通折腾,沈宁风又是恳求又是撒娇,终于在被盯着喝下药,又吃了一碗滋补羹后,齐铭才恋恋不舍地撒手。
自己怎么就羊入虎口了呢?沈宁风撑着头,想不通,想不通自己为何一直没觉察出齐铭的危险迹象?难道说,是卓星繁忠诚可靠的印象已经深入她的骨髓?
齐铭和卓星繁,怎么可以是同一个人呢?
沈宁风忽然觉得伤感。今时今日,她才觉得,卓星繁是真的死了。
这个世上,果然没有那般好的人存在吧?
又想到了崔清泉。
如大地般可靠的人,心有韧劲而从不显山露水的人,温柔的人,真诚的人,我的人。
为何我现在才意识到他的难得,为何我从不曾承认过我爱他?
香囊荷包里还有那半块玉坠,他的那一半,已经随他长眠地下了。
沈宁风吸了吸鼻子,头太疼,不宜想太多。好好地活下去,走出自己的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宫女进来的时候,沈宁风已经缩在床边睡过去了。她的额头像着火一般,两颊烧得发红,呓语不断,可是却怎么也叫不醒。
宫女如临大敌,立刻将她拖上床,这才战战兢兢地去报了齐铭。
“利芒……利芒……怎么会这样……”梦中的沈宁风迷糊地喊着利芒的名字,带着哭音,让齐铭的心都要碎了。
“对不起,不该让你看到的,都是我不好……”齐铭握住沈宁风的手,一遍一遍的抚摸着,希望她能清醒过来。
他已经派大夫给利芒医治了,用最好的膏药,他现在恨不得利芒马上就好起来,这样她就不会怪他了。
沈宁风这病,是又怪又急。太医也说不出个什么病因来,只说她是惊吓过度,需要静养。
于是白日里齐铭守着她,连着自己办公,也搬到了质子宫这边。夜间他回自己住处,只是让宫女一有情况无论时辰早晚,马上汇报。
而沈宁风自己,思维浑浑噩噩,一时清醒一时迷糊,她根本分不清自己是在梦境还是醒着。她能听见好多人的声音,齐铭在跟她说话,宫女在说话、太医在说话,甚至到后面,利芒也在说话。
她听得真切,利芒的伤似乎好了,声音一如从前,只是少了一些少年意气。他说:“殿下你快醒过来,我一点事没有,你醒来,我舞剑给你看,殿下,快醒来吧。”
沈宁风笑了,说好了就好,可发不出声来。
更奇怪的是,她似乎真的出问题了,她听到了崔清泉跟她说话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阿野,我
我定然是病糊涂了吧, 怎么听见了崔清泉的声音?
低低的,还是往日那般温柔,在夜最深的时候, 他轻柔地抚着她的手, 喊着“小风”, 说着那些快要忘记的崔家村往事。
沈宁风睁不开眼,她难受地摇着头, 眼角流出泪来。她的手紧紧地抓住了那人的手,她摸索着,想要探到一点儿熟悉的线索。
额头一个轻吻, 不久,沈宁风便沉沉睡去。
第二日,沈宁风醒来了。早晨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是齐铭。他正拿着一条温热的帕子,细细地给她擦着脸。见着她睁了眼, 他先是一怔, 随而秀气的脸绽放出光彩来。
齐铭握住她的手,抵在了自己的面颊, 激动得语无伦次:“你终于醒了, 我、我……来、来人, 去把、把利芒带过来。”
沈宁风茫然地看着他,她实在是不想再受更多的刺激了。
齐铭乖巧得出乎意料, 他带着邀功的语气, 甜腻腻地道歉,“我知道你在乎他,我不该那般捉弄他。殿下,我知道错了, 你原谅我吧,看,我把他医好了,跟以前的模样没有分别,我以后也不找他麻烦了,你就原谅我嘛,好不好?”
利芒被人带过来。他小心翼翼地站在齐铭几步开外,犹豫着不敢靠近。
沈宁风看着眼前畏畏缩缩的利芒,心里不是滋味得很。他穿戴一新,确实面色也红润了,身体也有劲了,就连嘴唇上棘刺穿过的痕迹,都已经恢复得很好,几步之外根本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沈宁风知道,他不一样了。
“过来,利芒。”沈宁风斜倚着床头,唤道。
利芒畏惧地看了看齐铭,见他微笑着点头,这才慢腾腾地挪到沈宁风身旁。
齐铭笑得眼睛都快要眯成一条线,嘴角的弧度夸张地提高,让原本流畅的脸部线条变得极其不自然。
沈宁风懒得理他,径直对利芒说,“让我看看,你的伤如何了?”
齐铭的脸部肌肉立刻垮了下来,抢先道:“他好的很呢,姐姐,你看看,多么地一表人才、人见人爱。”
沈宁风不应他,抬手捏住了利芒的下颌,左右转动着看了看。她直视利芒清澈的眼睛,心疼的神情溢于言表:“受苦了,利锋见到你,定会很高兴的。”
“对对对,我马上就把他送到利锋的客栈去,姐姐别担心。”齐铭殷勤地说。
沈宁风放了手,挥手,道:“我累了,你们都下去吧。”
齐铭瞬间露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嘴角耷拉下来,嘟囔:“姐姐都还没跟我说说话,怎么就要我走?”
利芒和其他宫女已经尽数离开,只有齐铭还赖在沈宁风的床边。他讨好地挨了过去,抓住沈宁风的手,一会儿亲吻手背,一会儿贴在自己的脸上,一会儿与她十指交缠,恋恋不舍,不停地抚弄,等待着沈宁风的“奖赏”。
“你不会让我走了,是吗?”沈宁风无意与他周旋,直入主题。
“姐姐说的什么话?过了初一,姐姐想要回大宁,我们一起回去就是。哦,对了,你不是要十万大军吗?你夫君亲自挂帅南下,把大宁的皇位送给你做新婚礼物,如何?”
“我改主意了,我不要大军了。”沈宁风偏过头去,躲避齐铭灼灼的目光。
“只要你不是改了主意不嫁我——”齐铭终究不是个傻的,沈宁风的那点心思他怎会看不出。
“——不然我会很生气的,姐姐。”
沈宁风沉默。
齐铭一把捏住了沈宁风的下巴,迫使她直面自己,“说话不算话,可是会受惩罚的哟,姐姐。”
沈宁风咬了咬唇,挑眉,“你要怎样惩罚我?”
她突然如有神附体,精神十足,咄咄逼人,凑近了齐铭,“若你杀了利芒、杀了利峰和阿晋,我还是不从呢,你还能杀谁?阿棱?阿明?蒋佺?还是荣灿?崔真崔良?”
“他们都是我的下人,”沈宁风直起身来,信心十足,“甚至比不上卓星繁,你知道的,你其实并不能威胁到我。”
这次换沈宁风捏住齐铭的下巴了,她倾身过去,迫使面色阴鸷的齐铭不得不后仰着看她。
“我在水榭阁跟你说的故事,是我前世的记忆。前世我的结局就是那般悲惨,你以为,我还会怕什么吗?”
齐铭退无可退,双臂一揽,托住了沈宁风的腰,他顺势一转,将她死死压制在下。
面带一丝无所谓的笑意,他的桃花眼闪动着迷惑人的光彩,“我不关心以后,我只要你。我活了这一辈子,最想要的只有你。”
轻吻落在额间,她的后背又爬满了蚂蚁。
“你给我说的故事启发了我,既然你说的前世是那般结局,我便不等了。”他盯进她的眼眸,无比认真。
他像看透了她一般,邪魅一笑,抵在她的耳鬓,道:“你错了。我知道你在乎什么,所以我是知道如何威胁你的,姐姐。”
而后他果断起身,退后了几步,对帷幔后垂首的仆从道:“没有我的允许,太子妃不得踏出此殿半步。”
他自信地看向沈宁风,嘴角依然挂着那一丝讨厌的笑意,“你最在意的是自由,姐姐,我就先拿走了。你知道该拿什么来换的,等你哟。”
他甚至挥了挥手,调皮地眨了眨眼,“我明日再来看你。”
沈宁风倔强地咬着唇,深呼吸一口,竭力不让这个混蛋看到他期待的神情。
夜晚尤其地静谧漫长。
一定是齐铭的命令,质子宫的宫女仆从们一个个像被灌了哑药一样,一声不出。就连那些端茶倒水的动作,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