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停了,低头瞧着孩子良久。沈宁风拉拉他的衣角,“怎的不唱了?”
他抬头,眼中又有泪花闪动,声音夹杂着明显的哽咽,“……小风,我做爹了,像梦一样……”
……
沈宁风产后的第四天,毫不意外,齐铭来了。他应该是一收到绿衣客的消息就快马加鞭地赶过来了。他一改往日自由无羁的模样,着深色束袖劲装,腰配一剑,手握一根马鞭,只带了两个随身侍从,风尘仆仆地赶了过来。
沈宁风本不想让他进门的,略一思索,还是让他进来看了小孩。
每每看到卓星繁的装扮,沈宁风没有一次心中不会起波澜。她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就像是回到了一个梦里,可你知道,那是一个清醒梦,是虚幻、是徒劳、是心有戚戚而又无可奈何。
“取名了吗?”齐铭小心翼翼地抱起小孩,观察起这小小的一团丑东西。
沈宁风像老鹰一般死死地盯住他,带一丝警告的意味,道:“齐铭,他是我的孩子,我的!”
齐铭神采飞扬,转头回来,“当然!——我也是你的,姐姐!”
气得沈宁风翻了一个白眼。
“你是北国的太子,有功夫在这里逗我,莫如摆正你的位置。”
“我没逗你。”
齐铭放下孩子,靠近沈宁风的身旁。他伸出手轻轻地抚了抚她的侧脸,垂眼道:“我是认真的。”
沈宁风偏了偏头,“你我不会在一起的,你别纠缠了。”
“会的。”他语气轻而坚决,“会的。”
沈宁风深知自己说不通此人,又想着自己本来也是一心要蒙骗利用他,便由着他去了。只是此后,她便不允齐铭上门探视,借口是怕流言蜚语。
沈宁风产后第十天,薛晚泠真的死了。
沈宁风从未低估她——她确实是那种活得肆意、死得轰烈的人。
事情正如她预测的那般,开始急转直下。沈宁风庆幸自己提前将孩子生了出来,尚且算掌握着主动权。
三尺白绫悬于梁上,不知是红漆还是鲜血,几乎如泼洒状,在白绫上写了“沈桓,负我”四个雷霆大字。
悬挂的尸身之下,是秀丽小楷写的巨幅诉状,从她与成王相知相爱,到朝堂勾结、包括大公主事件、三皇子出身、对峻宁公主刺杀、到后面对太子夫妻的设局……事无巨细,所有的勾连完完全全地示于众人。
证据很快就被清理掉,吉祥宫所有人被禁军控制。成王知道此事暴露的巨大风险,他被逼到墙角,露出了獠牙。
朝堂之上,风云突变——摄政王要强行登基为新帝!
他调动所有能用的禁军,禁严了皇城。那些顽固的反对派一夜之间血染金砖,命丧黄泉。其他持反对之声的官员见此架势也都噤了声,怒不敢言。
文武百官,皆被禁于皇宫,被要求完成成王继承大统的正义流程。所有的武将力量悉数被成王掌控,成王强行登基一定在未来的一两日内。
沈宁风对宫里的发生的情况了如指掌,她知道成王不可能杀光百官。她递了话,要入宫。
“来得正好。”龙椅上的成王正需要这个先帝嫡女来叩拜、承认自己这位新帝。大宁虽未有女子继承帝位的先例,考虑到沈宁风是现存影响力最大的皇室血脉,他不得不好好利用一番。
成王只允她孤身前往。一道道宫门,一道道搜身,经过十八般筛查,沈宁风终于入了正殿,见到了为皇位彻底癫狂的成王。
一身玄色金丝龙袍,下摆已然被粘稠的液体浸湿。被杀的大臣尸体已经被移开,只留下几摊血泊。噤若寒蝉的官员们跪在大殿,等着内侍端着笔墨走到自己的面前。
“宁风既然来了,便替本王劝劝诸卿吧。”宽大的衣袖一挥,他稳稳当当地走下台阶,“本王是正统,继承皇位天命所在、众望所归!”
沈宁风看了一眼那些被迫写下的文书,随手一扔,嗤笑一声,“正统?天命?皇叔,你莫不是犯了癫症,脑子出问题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尘埃落定,
沈宁风看了一眼那些被迫写下的文书, 随手一扔,嗤笑一声,“正统?天命?皇叔, 你莫不是犯了癫症, 脑子出问题了?”
“大胆!”成王威吓一声, 脸上的肌肉气得抖动,“沈宁风, 睁大眼睛看看你的周围,我劝你审时度势!”
沈宁风一点儿也不怯,反而向着成王迈近了一步。殿下跪着的群臣虽不敢抬头, 但都支起了耳朵。
“皇叔你是正统,那我这个先帝嫡女、我姐姐昭宁公主沈凌云,先帝的嫡长女算什么?”
“笑话,大宁何来女子染指皇位之说?”
沈宁风低头一笑,仿佛等着这个问题很久了。
她带着淡漠的讽刺, 铿锵有力地反驳, “大宁三百年来,那可有摄政王逼宫篡位之说?”
殿下群臣互相顾盼, 交换起了眼色——一个是强行逼宫又残暴的摄政亲王, 一个是政治声望还不错的帝后嫡女, 若说两者都不是正统,那二者之间, 有人的心偏向峻宁公主那就再正常不过了。
只要她能赢了今天这一仗, 只要她今日能活着走出皇宫。
“哈哈,笑话!哈哈!”成王不知沈宁风还有这样的野心,极尽鄙视,“峻宁公主不好好地呆在内院, 择良人、育子嗣,一心想着争权夺利,甚至觊觎皇位,牝鸡司晨,我看这是天要亡我大宁!天要亡我沈家!”
“呵呵,北国历代有女皇执政,那亡国了否?恰恰相反,北国比我大宁强盛,皇叔您的意思,是先帝无能,历代的祖先无能,竟比不过区区女子吗?”
“即使我沈宁风不能坐那个位置,还有帝后嫡长女昭宁公主,何时轮到你这个恶贯满盈之人?”
沈宁风预料到了成王的暴怒,她不顾一切地转身面对跪伏的文武百官,左手指天,高声诵道:“‘本宫识沈桓于景和二十一年中秋夜宴,不伦之恋持续数十年,三皇子沈凌峰实为本宫与……”
“还不快给我拿下这个疯妇!!”成王喝令,企图打断沈宁风继续诵念薛晚泠的遗书。
殿门猛然被撞开,全副武装的黑甲兵士持枪呼啦而入,领头的弓箭手高大威猛,面具遮脸,凛然吓人。
着金甲的宫廷禁卫亦严阵以待,将成王团团护住。
群臣慌乱,跪伏得更低了。他们不知道黑甲兵士何时入了这戒备森严的皇宫,显而易见,一场血战已经在所难免,他们只希望自己趴得够低,够安静,不要做了这乱战中的冤死鬼。
“给我杀了那个疯妇!!谁杀了她,封一等将军!”成王已经被逼到了墙角,今日她与他,必有一死。
“我看谁敢!”一道冷酷的声音从殿外传来,白衣长发的齐铭带着一队护卫,悠悠踏入了殿门。
“北国太子,你在这里做什么?”成王被彻底搞懵。
“北国太子?”
“北国太子也来了?”
群臣中传出窃窃之声,有好奇的,已经抬起眼睛来看这位从不露真容的太子。今日齐铭并未覆面,看到的人算是赚到了。
“哼,”齐铭并不理睬此人,而是缓缓、清晰地告知众人,“峻宁公主是孤的太子妃,半月前才诞下孤的血脉,她若伤了一根头发,那便是与我北国作对。你们谁,能担起与北国交战的后果吗?”
金甲禁卫明显犹豫了,他们的使命是守护皇室,守护大宁,谁也没胆子将大宁置于亡国的境地。即使封了一等将军,恐怕也没命享福。正是这一瞬的犹豫,黑甲兵士已经抓住时机,将刀架到了禁卫的脖子上。
成王被卸了兵,败局已定。
沈宁风走近他,道:“皇叔,认罪吧,我留你一命。”
“笑话!”
成王从袖中亮出匕首,直直地向沈宁风砍去。
“啊——”一把利剑立刻插进了他的胸口,在他倒下去之前,三支箭羽带风飞来,正正地插进了他的喉、胸、腹。
成王倒地,身着金甲的利芒擦了一把溅在脸上的黑血。阿野收弓,不自主地向沈宁风迈步而去,见齐铭已经扶住了她肩膀,他扶了扶脸上的面具,又退了回来。
百官已经被释放,他们这才看清了皇宫里发生的一切。金甲满地,血气冲鼻。黑色盔甲的士兵正在清理禁卫的尸体。
“是黑旗军!”有人看到黑旗军的旗帜,喊了一声。
“黑旗军?是西北的黑旗军?卫老将军的黑旗军?”
至此,皇宫的主人已经不言而喻。从未处于争权漩涡的峻宁公主就这般悄无声息地完成了权力的更迭。
一切还要从薛晚泠自戕的当日说起。
那一日,暗影赶在现场被清理之前,将吉祥宫里的情况事无巨细地汇报给了沈宁风。沈宁风深知兵变迫在眉睫,奈何荣灿那边迟迟没有消息。她早已给他送了信,叫他速速入京勤王。
她当即让阿野拿着暗影令,去京畿营地以“护皇统”急调了三千兵力。她深知自己手上的兵力与两万禁军力量悬殊,但她手中有王牌,便是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