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放开了沈宁风的脸,正了正形,仍然悄悄地对着沈宁风挤眉弄眼。沈宁风余光扫过一众妃嫔,捕捉到薛贵妃的一个大白眼。
被哥哥这样一逗,沈宁风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了不少。这些宫廷流程与前世回朝别无二致。沈宁风内心本来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接下来的百官筵还得绑住她好几个时辰。可她转念一想,这不正是观察别人的最好时机吗?
前世的百官筵似乎很平常,在她的记忆里好像搜索不出来什么难以忘怀的事。上一次她应该就是和太子和荣灿一起喝酒喝到尽兴吧?
荣灿曾是太子伴读,一直以来也是太子的好友。今日她必定躲他不开。
沈宁风被宫娥簇拥着去换了装,再回来时,她一身明橙色挑丝云雁宫装,熠熠如春日里最明艳的一枝美人蕉。水白纱裙随着她的款款碎步摇曳生姿,刚柔并济,让流光溢彩的明艳尽数溶于一片温柔之中。
沈凌阳凑上前来,嘻嘻笑道:“我的妹妹还是宁京最美的,我收回刚才的妄言……”
他拉起沈宁风的手,顿时笑容一僵。他掩饰得好,只是用拇指轻轻地摩挲着她掌心的纹路,用低得只她一人的声音叹道:“妹妹受苦了。”
沈宁风握住了太子的手,悄悄地拉他到一边,“哥哥,你得帮我,我给你送过去了几个人,你——”
“峻宁公主与太子果然是最亲近的,这一回来,两兄妹就在咬耳朵,不知道我这个外人,能不能听上一耳朵?哈哈哈!”爽朗悦耳的英气男声从背后传来。沈宁风惊得脊柱立得笔直。
她掩饰好神色转过身来,微笑致意,“荣……少将军。”
“荣灿!你怎么才来!”沈凌阳一把搂住荣灿的肩,又捶了一把他坚实的胸膛,“心心念念的宁宁回来了,怎的?近乡情怯,今日怎么还来得晚了?”
“我跟你说妹妹,你这灿哥哥啊,之前以为你真的死在了山匪刀下,你没看到他那伤心欲绝的样子,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啊……幸好,幸好,幸好我们的宁宁平安归来了……”太子一手搭着一个人的肩,三人俨然成了一个密不可分的小团体。
沈宁风与荣灿离得很近,他嘴角勾出一个好看的微笑,深邃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沈宁风被他看得煎熬,表面装得若无其事,弯了眼睛,道:“荣灿……哥哥,你还未说为何今日来得晚了?该罚酒一杯哟!”
“对!罚!” 沈凌阳兴奋的情绪上了头,拍着荣灿的肩膀喊道。
“臣为公主殿下做了一件礼物,适才出门忘了,又折返了回去,因此晚了,望公主殿下见谅。”荣灿说着,掏出了一个精美的小木匣子,打开了,递给了沈宁风。
“荣灿哥哥真是客气。”沈宁风接过匣子,拿起这枚冷铁打造的平安扣仔细看了看。平安扣看似简朴,却用极其精细的错金工艺暗刻了花纹,晃眼一看是祥云,实则是一朵并蒂莲。平安扣系在红绳上,静静地躺在丝绒之上。
“臣戍守燕云关七载,每逢险战,便以此铁护心,如今回朝,特将其熔铸为扣,借金为纹,愿以此铁之坚,护佑殿下岁岁平安。”荣灿说得恳切,字字真心。他也听到了公主回朝的风言风语,他极力装得平常,希望沈宁风能给自己一个强有力的回应。
“灿哥哥的一片真心,我恐怕是要辜负了。”沈宁风捂着心口,很是愧疚一般。然而她的言语却锐得像刀子,不掩锋芒。她将盒子还给了荣灿,道:“不知灿哥哥有没有听闻,我已经成婚了。这般赤诚的心意,宁风受之不起。”
“什么?!妹妹,你……你太……虎了吧……”沈凌阳的下巴掉在了地上,半天合不拢嘴。
荣灿听得,险些闭过气去。他被风沙磨砺过的俊朗面庞慢慢涨红,薄唇紧紧抿着,似乎要将嘴唇抿出血来。良久,他终于缓了过来,沉声道:“那些传言,竟是真的?”
“我不知道什么传言,我已经成婚,我的丈夫名叫崔清泉,改日我再介绍给你。他人单纯,灿哥哥可要多多包涵,可不要吓着他。哈哈哈。”沈宁风咯咯地笑了起来,远远看着,分明是明艳美人被威风将军逗得花枝乱颤,引人遐想。
只是荣灿自己,周身发寒,如坠冰窖。他再无心思说笑,失魂落魄地辞了这俩兄妹,一个人走了。
“妹妹,你怎么回事?你知不知道荣灿对你痴情一片?你怎么如此直白,要我说,即使你要拒绝他,也该婉转一点,毕竟我们都是一起玩到大的朋友呀。”沈凌阳见荣灿心碎,心里也不好受,再也嬉笑不起来,不禁嘟嘟囔囔地埋怨起沈宁风了。
“这种事情,怎么能藏住?不如我亲口说了,难过是难过,到底坦诚相待。”沈宁风无所谓道,“刚我给你说呢,我给你送去几个人,就是我的夫君呢,你可得帮我照看他,他对我很重要的。”
“他是你的救命恩人吗还是怎样?”太子一脸的无奈,挠着头,深感此事不太妙。
沈宁风本想问问卓星繁阿野在那边有没有安顿好,她转头找了一圈,完全没看到卓星繁的影子。她在心底抱怨了一句,顺手拿过身旁侍女端着的一壶酒,斟满递给太子一杯,自己也一口气喝了个光。
沈凌阳并未喝酒,愁容满面,“宁宁,成婚这事你可是当真?本来荣灿痴恋你就挺让我头疼了,这半路又跑出来个夫君,你是一回来就要将皇宫掀翻天罢?你知不知道北国的太子也在宁京,他在和父皇秘密谈判,要你嫁过去北国呢……这下可如何是好?”
“管它的,车到山前必有路呗。”沈宁风一仰头,又一杯美酒下肚。
她酒喝得急,一下子猛猛地喝了好几杯,渐渐觉得脸烧起来了,头脑也晕晕乎乎的。她离了人群,要出去透透气。
沈宁风穿过三三两两的人群,走出了庭院,走到门外的一棵大树下伫立了良久。她百无聊赖地盯着大树灰色发干的树皮,盯上了树皮上的一只小蚂蚁,专心地跟着小蚂蚁的踪迹看了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只听得有人在树后吟诗,这诗吟得奇怪难懂,却有一丝很深的哀愁,打断了她看蚂蚁的悠闲心情。
“三十四载浑噩路,一朝复见又匆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保护我的人
“三十四载浑噩路, 一朝复见又匆匆。”
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诗?沈宁风眉头一蹙,想要看清是谁在卖弄风雅。
她起身探头一看,这一看不打紧, 惊得她立刻闪身藏了回来。可惜来人已经看到了她, 用拐杖杵得地面咚咚作响, 意在让她现身。
沈宁风只得正了正衣冠,出来行了一个大礼, 道:“峻宁见过太傅大人。”
老态龙钟的太傅身形矮小,他面无髭须,雌雄莫辨, 脸庞干缩得好似一个核桃。在沈宁风印象中,太傅好似一直都是这般老得令人害怕。
“你来了,这次是和谁呢?”太傅依然用拐杖点地,张开了他瘪着的嘴问道。
沈宁风对他的问题感到莫名其妙,寻思着太傅是不是老得糊涂了。小时候她经常和父皇去看太傅, 她猜测他应是在问为什么父皇没有和她在一起?
“回太傅大人, 峻宁刚回宫,先一个人四处走走转转……”
“唔, 我等不了了……”太傅的拐杖敲击地面更加急促, 他整个身体都随之颤动起来。
沈宁风赶紧走了几步过来扶住了他, 道:“峻宁先送太傅大人回去吧?”
太傅却挣脱了她的搀扶,咕哝道“不用了”便拄着他的龙头拐杖转身走了。别看他年老, 脚步却是稳而快, 一会儿便走出了几丈远。
沈宁风看着他矮小的背影远去,觉得太傅真是个莫名其妙的人——说着莫名其妙的话,给出莫名其妙的反应,除了用他已经老得糊涂了来解释, 她还真想不出他为何如此令人摸不着头脑。所幸太傅不是自己的老师,不然恐怕得夜夜做噩梦了。
……
这一边,卓星然领着阿野、阿明和绿君去往太子的东宫。三人虽然没见过什么世面,被眼前华丽恢弘的宫殿惊得心里连连感叹,可他们都是有规矩的人,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卓星然,老实得像一群被驱使的鸭子。
卓星然一蹦一跳的,她背着一把短剑,身穿一身暗绿色束袖劲装,与这宫殿的人格格不入,宫人却对她低眉顺目。阿野观察得知,应是她腰间挂着的那个牌子,让她出入无碍。
卓星然见阿野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她来了兴致,蹦跳到阿野跟前,盯着他打量了一番。见阿野面不改色,她嗤笑一声,用小拇指勾了他的腰带,偏着头问道:“峻宁公主怎会看上你?依我看,你是我喜欢的那种人,公主嘛,应该是喜欢……喜欢更果敢、更冷血一点的……”
阿野并未答她的话,只是用他漆黑如墨的眉眼盯着她。卓星然似乎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一丝轻视,她柳眉一蹙,勾人的眼睛变得像一把刀子,哼道:“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这样的?因为我可以——” 她用力一扯他的衣带,阿野被她猛地带到跟前,“玩、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