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蝉知道闻檀在说笑。
事已至此,他不可能为她留下来。她也做不出这等事。
“你要好好的。”夏蝉低声说话,定定望着闻檀,“你要是死了,我可不会伤心得忘记你。你只会变丑,腐烂,埋在土里。”
最爱打扮的闻九郎君笑得乐不可支。
“那我可要活久一点。”
他倾身,几乎贴上她热烘烘的脸。
“蝉蝉,亲我一下,就当与我告别。”
他明明在央求她,眼神却还像藏着钩子,软绵绵地勾引她。
夏蝉犹豫须臾,闭了眼,横下心,轻轻将嘴唇贴上他微张的唇瓣。他应当刚吃过桃子糖,有种清新的甜味儿。
一触即离。
她重新站回道旁。车帘落下的瞬间,她瞧见他惊愕的眼神。
仿佛没预料到她会这么亲。
夏蝉这才反应过来。闻檀根本没说亲哪里,贴脸贴手未必不可。
同一瞬间,队伍间刺来迫人视线。夏蝉如有所感,扭头回望,只见策马前行的部曲中,有个头戴兜鍪的高壮男子,覆着伤疤的双手握着缰绳,黑沉的眼眸如冬夜寒星。
——竟然是戚知夜。
乔装打扮,混在闻氏部曲里的戚知夜。
车厢里的郎君笑着击缶而歌。曲调随意自在,盖过辚辚之声。在这歌声中,戚知夜路过夏蝉,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没有说,等我。
也没有诉说思念与不舍。
队伍一直向前。汇聚至遥远的天边,与灰色的云雾融合难辨。
夏蝉站得双腿酸痛,垂着脑袋回家。她的兄长跟了上来,没说什么安慰的话语,只给她手里塞了块糖。
后来,某个静谧的冬夜里,戚知叶潜入夏宅。
“闻檀面圣之际,乌奴也跟着见到了天子。”戚知叶解释,“乌奴对天子示诚,此番出兵,乌奴藏匿身份随闻檀前往边关,待到驻军营地,便会与闻檀携手夺权,重为主帅。”
“闻檀私底下接了旨意,若乌奴效忠天子无二心,且能打赢,天子便昭告天下重赏戚氏;若乌奴另有打算,便由闻檀手刃此人。”
若乌奴身死,那就更好办了,毕竟戚知夜早就是个死人。
夏蝉听完,想了很久很久,问:“那阿夜什么时候能打完仗回来呢?”
戚知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打仗的事,谁说得准呢?
“他让我转告你。这回,不论他能不能活着,都不会给你留放妻书了。”戚知叶蹙着眉心,情绪低沉地念着兄弟遗留的话语,“他要回来见你。哪怕断了腿也要爬着回来,哪怕死了也要缠着你,与你做阴阳夫妻。”
夏蝉眼睛热热的,噗嗤笑出声来。
“好。”她说,“我等着他回来与我做夫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落幕之前 等待良人归
等待是件极其煎熬的事情。
和过去那段两地分离的经历不同, 这回夏蝉收不到诉说衷肠的家书,也无法期盼在本该团聚的日子见到风尘仆仆的心上人。
甚至连前线的战况,也无从得知。
她只能等。
除夕夜下了一场湿黏的雪。胡麻和团团圆圆不喜欢这样的雪, 落到地上便成了黑水与污泥。夏蝉让人架起簸箕, 接了薄薄一层冰雪, 又亲手将它们拢在掌心里,捏了几个小人儿。
她将它们摆在卧房的窗前。
半夜便化成了水。
新的一年到来。开春时节, 夏家兄妹去建康住了几天,沾沾节庆的喜气。年味儿尚且浓郁,秣陵虽然热闹, 却也比不上建康繁华,有许多的消遣去处。
当然也不只是为了消遣。
夏蝉想好了,要在城里挑个合适的地段,开个卖木雕的铺子。反正夏芜整日都在琢磨木头,家里的木雕都摆不下了, 不如做些生意。
而且她现在也能雕出像样的小摆件了, 若是能卖出价钱,不失为一件高兴事。
此外, 夏蝉还想着, 把书铺好好整顿下, 让这地方买书看书更为方便。她甚至瞄上了隔壁店铺,打算盘下来, 打通墙壁, 做个雅致的茶室。
这些念头,或许是一时兴起。但她想到了,就充满期待,满是干劲, 绝不退缩。
于是,新年伊始,夏蝉变得忙碌起来。
忙碌可以抵消煎熬,她脸上的笑越来越多,牵挂的思绪也不会时刻折磨肺腑心肠。
四处转悠挑选地段的时候,夏蝉遇见了华茕。
这次相遇实属意外。
当时夏蝉乘车在城西的街巷绕来绕去,路过一处破旧但热闹的屋舍。门前挂的匾额写着“济慈堂”,被踩扁的门槛坐着掉了牙的老婆婆,还有几个光着屁股的小娃在地上打滚。
问兰见夏蝉张望,便下车打探一番,回来解释:“此处是善人筹钱开办的药堂,说是药堂,其实也不卖药。哪家有生了病不能医治的可怜人,无亲无眷的妇孺,断了腿瞎了眼的残废,都能到这里讨生路。”
夏蝉便进了济慈堂。
撞见了正在断案的判官华茕。
华茕依旧扮作男子,很威风地叉着腰,指着两个打红了眼的小娃骂:“你们各得一块糕,他上顿分得少,多啃你一口,算不上占你便宜!你对着他的糕吐口水,是糟践粮食,他还是把这糕吃了,也没给你吐口水,这事儿便了结了!谁也不许再打架,再打,我就把你们都轰出去!”
骂完,又忙着搀扶一个即将摔倒的断腿男子,“哎,不是让你坐在院子里捣草药么,不好好干活没饭吃,休想蹭白食!这地儿每日只进不出,你瞅瞅还有多少落脚的位置?”
夏蝉的视线紧紧追着华茕,脑袋里空茫一片,只觉今日到处都亮堂堂的,所以华茕才显得耀眼夺目。
华茕忙得焦头烂额,好不容易歇口气,端了陶碗喝水,不防望见夏蝉,顿时被呛得面红耳赤。
“你怎么咳咳咳……竟然追我追到这里来……”
花了好一番工夫,夏蝉才让华茕相信,她真的只是巧合路过。
可能夏蝉给华茕留下了很大方的印象,华茕眼珠子一转,就改变脸色,很热情地邀请夏蝉坐下喝水,了解济慈堂的情况。
华茕说,济慈堂是用来做善事的。世上多的是无家可归的可怜人,正需要这么个地方接纳他们。但愿意掏钱行善的贵人太少,毕竟善行往往与扬名捆绑在一起,比起默默无闻帮助济慈堂,不如打着名目施粥撒钱。
华茕不算贵人,但华茕身在贼曹,见多了各种无可奈何的惨案,知晓每一桩案件背后,都有许多无辜受牵连的倒霉蛋。她总想做点儿积德的小事。
所以自从她知晓城中有济慈堂这么个地儿,就经常过来帮这帮那,身上的钱也都送了出去,买粮买药以及御寒之物。
当然,住进济慈堂的人也需要身体力行做些活儿,比如帮忙照顾病患,晾晒草药,洗衣做饭……
“这里可不收吃白食的人。要不然,这地方早就被踏破门槛。”华茕说完,又抓头,“最近世道愈发不太平,很多人找到济慈堂来,但此处已经无法再收入了……”
沮丧一瞬,她又笑起来,对着夏蝉深深下拜,双手合十哄劝道,“娘子看着像是不缺钱的,可否帮帮这些可怜人?一点金子……不,给些铜钱也好,积德行善嘛。”
夏蝉瞧见华茕洗得发白毛糙的袖边。
也望见华茕眼里生机勃勃的光。
先前夏蝉还不理解华茕简单冲动的脾性,觉得迟早要坏事。但如果华茕不是这样的性子,又如何会不计得失受苦受累做善事呢?
夜里,回去的夏蝉找夏芜聊了几句话。
次日,夏蝉派人给济慈堂送了两车绢帛与几匣钱物。
华茕追着道谢,半道被夏蝉捞上车,谈了一桩很大的生意。
夏蝉道:“我家的庄子在秣陵近郊,如今闲置着,或许可以借用给你,做个更宽敞的济慈堂。银钱布匹药草等物,我可以想办法。但我对打理济慈堂之类的事务完全不熟,要请你挑选得力帮手,将这事儿办得稳妥,有序,不生乱子。你能否做到?”
这真的是一桩很难的活计。
难到华茕先是震惊,而后大喜,最后慌张手抖。
“我……我还得上值呢,哪有心力来回往返……”
但下一刻,华茕咬咬牙,拍了大腿,“我这就辞官!”
这决定简直匪夷所思。
更匪夷所思的是,第二天华茕就背着包袱来投靠夏蝉了。待夏蝉带着华茕在自家庄子转了一圈,华茕看夏蝉有如看一个从天而降的神仙。
“善人!善人!长命百岁!”
差点儿就把万岁喊出来了。
又过一日,当华茕快乐地在庄子里比划这比划那的时候,戚知叶抵达现场。
险些将华茕吓得丢魂。
“我们绝对没在这里干任何不清白的坏事,戚从事何故来此?”纵使双腿打哆嗦,华茕还是扯着夏蝉往身后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