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姐淡淡一笑:“估计是因为多年心愿已了,把精力放在了修炼上,所以更进胜一筹罢了。”
杨随心中一动:“心愿已了?华姐,您找到当初的爱人了?”
华姐是痴鬼,自尽后囿于情之一字中,靠吸食恋枫楼痴男怨女的爱恨情仇滋养自身,没想到当了鬼差没多久竟然就了了她多年的心愿?
华姐点了点头:“已经查到了,那人已两世为人,我也查出了他当年舍我而去的真相。”
她的神情无悲无喜,好像在说别人的事:“当年他的确想带我走,连船票都买好了,离开的那天准备冒险过来接我,但被他母亲以死相逼,还让仆人打晕了他,把他带上了船……”
杨随同情地看着华姐,如果不是他母亲横加阻拦,华姐的悲剧也不会发生了。
华姐淡淡一笑:“我的确挺欣慰当时的他没有辜负我,被带走是迫不得已的,去到南洋的前两年,他还想尽一切的办法想要回来把我带走,所以当时的他的确不算辜负了我……我那一跳也算是全了与他的情意。可是这份情意却经不住时间的考验,他去到那边的第三年,他母亲就给他娶回了一个漂亮的太太,娇纵、愚蠢却实在美丽,他与她成婚后生了四子二女,晚年儿孙满堂,在私人医院的豪华病房里逝世,直到死前也再没想起过我。”
杨随听了心里不是滋味,也不知道该不该为华姐不值,她轻声道:“你守了那座小楼上百年,他却转身就忘记了你娶了别人,你恨他吗?”
华姐平静地看着她:“我也以为自己会恨,但知道真相的那一刻,我却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或许我守着的从来都不是希望与他白头携老,而是怀念那一段山河破碎的背景下,一位巨富之子爱上了青楼花魁,因为地位悬殊门第观念最终爱而不得分隔千里,死生不复相见的执念。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美化它,靠着这个执念吸食着恋枫楼里百年来痴男怨女的爱恨情仇,不断壮大自身。但当我真的查明了真相,也找到了他,我却找不回当初的感觉了,就连知道他两世为人儿孙满堂,我也无动于衷,只是觉得他不再是他,我也不再是我。”
她悟了!
杨随惊讶:“您是因此得福了吗?”鬼魂的灵体凝实可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但华姐当鬼差才多长时间,竟然有这么长足的进步,想必跟她参悟了有关。
华姐微微一笑:“孟婆说,如果我只是放下了,那我仅有百年的魂体就要消散于天地之间了,但我悟了,是超越了这段情感的一种升华,正是鬼魂修行中最难得的感受。假以时日,我能修成鬼仙也不一定。”
杨随又惊又喜,由衷地为华姐感到高兴:“难怪祁遇一力推举你到阴司当差,你真是太了不起了!”
华姐真心道:“说起来我还真是要感谢东陵少君的手下留情,若不是他当日留我一命,我可能已经被强迫洗去记忆轮回转世了,再没有修行的机会。”
杨随道:“那也跟你天性良善,不曾害人性命有关,厉鬼想要压制内心的憎恶,保持生前的善良是很难的……”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见的世面虽然不多,但也捉过几只厉鬼,他们的内心都是充满黑暗的,这种情绪会直接影响他们思考的方式,进而影响他们的行动,看见一切美好的秩序跟事物,他们不会想着如何去呵护,只想着去毁坏,就连至亲也没办法把他们的良知唤醒……”
就如柳逢春,刘昌明,变成厉鬼后,完全变了一个人。
所以华姐的存在才显得如些难得。
祁遇也很有眼光,竟然给阴司找了一个有修成鬼仙资质的好苗子。
华姐道:“说到这个,你抓过几只厉鬼?”
杨随想了想,世纪之星的戏曲女鬼,袭击办公室的短发女鬼,柳家回魂夜的柳逢春和红姐,还有刚刚变成厉鬼就被她收服的汪庆莲:“应该是五只吧。”
华姐啧啧称奇:“据我所知,没有阴差会是厉鬼的对手,但你一个人就捉了五只厉鬼,比普通的鬼差还要厉害,你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有什么不对吗?”
杨随低下头不语。
华姐道:“我只能说,你能捉厉鬼,能渡忘川,绝对不可能是一个普通阴差能做到的事……”
杨随默默地加了一句,她还渡了雷劫,刚刚才苏醒。
不过这话她没有说出口,她跟华姐毕竟是萍水相逢,交情还没深到这种程度。
她只能苦笑了笑:“祁遇没有跟我说过为什么会这样,我自己也不清楚。”
华姐喃喃道:“这倒是奇怪了,竟然连他也不知道吗?”
两人正说着话,华姐托去找祁遇的小杂役回来了:“华姐,东陵少君不在。”
杨随脸上难掩失望之色。
华姐刚想让小杂役退下,小杂役道:“不知为什么,我一路走过去都没看见什么人,整个东岳阴司都空荡荡的,好像谁都不在……”
华姐奇道:“都不在?他们干什么去了?”
小杂役摇头:“这就不清楚了,我们平时也很少往那边去。”
华姐点头道:“行,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小杂役退下了,杨随道:“华姐,最近东岳阴司那边有发生什么大事吗?你有没有听说祁遇的消息?”
华姐微微沉吟,摇了摇头:“你可能不太清楚,我们孟府在忘川之西,几乎与冥界所有的部门都分隔开来,如果不是刻意去打听,东岸的消息是不太能传到我们这边的。”
她看了一眼杨随:“你专门到这里来找祁遇,应该有别的原因吧?只是因为联系不上他吗?”
祁遇可是东陵少君,东岳阴司的二把手,虽然他接了人间谋杀阴差一事,但冥界显然有更多的事需要他处理,杨随得多着急才会亲自到冥界来找他?
除非她有非找到他不可的理由。
杨随见瞒不下去了,只好透露了一点:“祁遇前些天跟我在S市的时候出了点意外,受了伤,我就是想来看看他好点没有……”
华姐惊讶:“他可是仙君,怎么会受伤?”
杨随模糊道:“应该是着了道,具体的,我也不是特别清楚。”
华姐沉吟:“如果你是担心他的伤势,那大可不必,神仙自有灵丹妙药可以疗伤,更何况他上面还有一个东岳大帝,东岳大帝最是护短,他不会有什么事的。”
见杨随一脸失望的表情,华姐心中微微一动,惊讶道:“你,你难道?”她是痴鬼,大悟之前以爱恨情仇为食,对情之一事最为敏感,这一刻她分明从杨随的脸上看到了超越了普通同事的关心之色。
杨随一怔:“怎么了?”
华姐细细地打量着她,心底一沉,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杨随再怎么特别,她也是人,人有生老病死,但仙君的寿命几乎是永恒的,她怎么能对一个仙君产生这种情感?
但她身上的气息不强,应该还没有深陷进去,若能及时抽离,对她来说是大幸。
华姐不忍杨随受这种苦,忍不住要帮她一把,她站了起来:“我送你回去吧。”
回去?杨随一愣,她还没有找到祁遇呢!
华姐道:“他们神仙的事很多,而且经常会跨界到各处去办事,行踪很难定的,你留在这里也没有用……”
她目含深意地看着杨随:“神仙参加一个法会可以论年算,若是闭关,一关可以坐几十上百年,但普通人的寿命才几许?你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这里。”
杨随听得云里雾里的,华姐的意思是说祁遇闭关了吗?还要一闭上百年?完犊子了,上百年后她估计胎都投两轮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虽然没懂华姐的暗示, 但她要把她送回人间的意图杨随是很清楚了。
既然找不到他,她不可能一直留在冥界,也只能回去了。
只是没能亲眼见到祁遇, 她心里是很失望的。
祁遇吐血的样子不停地在她脑中回闪, 她很担心, 很想亲自看他一眼,不知道他是否已经痊愈了。
那天她晕过去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是怎么离开的戳仙台, 是有人发现了他们被偷梁换柱把他们放了出来?还是祁遇牺牲了什么,才把她安然无恙地带了出来?
只可惜她来冥界这一趟不但没能见到他人,还差点把自己搭进去了, 还好遇见了华姐。
她这倒霉的体质……
罢了,还是乖乖地回家待着吧,如果祁遇无恙,他会来找她的吧?
两人毕竟同生共死了一回,她都出院了, 他不来看一眼, 是不是太无情了呢?
好歹她也曾举着若虚剑为他挡过雷。
杨随一边回忆着昏迷前发生的事,一边随着华姐往外走, 直到她们走到了一座桥上她才回过神来:“咦, 这是什么桥?”
不会又是奈何桥吧?
华姐一笑:“这不是奈何桥, 这是座连接冥府东西两岸的桥,我们平时出入就是走的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