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女生全笑了。
下铺有个女生面对着墙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凌微月一开始没在意,以为她只是赶路累了。
等她和周挽兰从澡堂洗完澡回来,那姑娘还躺着,姿势都没换过。
凌微月端着搪瓷缸喝了口水,走过去看了看床头的铭牌。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怎么烫,但有一层凉凉的虚汗。
“余慧君?”凌微月轻声叫她,“你还好吗,要不要我扶你去医务室?”
余慧君慢慢转过来,面色发灰,嘴唇发白,一双细眉紧锁。她是江沪人,身体素质一向不错,谁曾想初次来东北这边,竟一时水土不服。
她艰难地摇了摇头,刚想说不用,身子忽然一歪,趴在床沿上呕的一声,些许呕吐物溅在上铺庄宝菊放在下面的鞋面上。
宿舍一片寂静。
庄宝菊探出头来本想看热闹,结果一看自己的鞋遭了殃,急忙从上铺跳下来,脸当场就绿了。
“你干什么呀!”她抓狂地跺脚,“你吐哪儿不好你吐我鞋上!我这鞋是新买的!”
余慧君被这一嗓子吓得脸更白了,忍着头晕,手撑在床沿上,整个人摇摇晃晃地直起身,声音发颤:“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的鞋我给你刷,你要是不嫌弃,你先穿我的,你穿多大码?”
庄宝菊冷笑一声:“我这鞋是我舅舅出差从香江带回来的牌子货,你那双破鞋能比吗?谁稀罕穿你的?”
余慧君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咬着嘴唇使劲忍着委屈:“那……你先穿我的,我现在就下地给你刷鞋,明天应该就能干了……”
庄宝菊不搭腔,抱臂拿眼角瞟人。
林莉坐在庄宝菊对头的上铺,手里翻着一本书,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说过。她来这里就是为了顾云铮,其他的闲事与她无关,不值得费半点心力。
凌微月看了余慧君一眼,见她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想着自己的实际心理年龄比这屋里的女生们都要大上小十岁,能帮一把是一把。
她弯腰从余慧君床下拿出那双鞋,递到庄宝菊面前。
“庄宝菊,”她说,“教练员要是知道余慧君水土不服,身体不适应这里的环境,她不仅可能留不下来,你也会因为对舍友不友好被特别记上一笔,你应该能想到吧?”
庄宝菊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反正到时候我会如实反映今天的情况。”凌微月微微扬眉,语气平淡。
庄宝菊看了看凌微月手里的鞋,又看了看周围。女生们都在看着这边,有的皱眉,有的撇嘴,有的假装没看但耳朵竖着。
“哼。”她一把从凌微月手里拽过那双鞋,转身去拿自己的饭盒。换鞋的工夫,脸上已经换了一副表情,笑眯眯地凑到林莉床前,仰着脸说:“莉莉,我们去食堂吃晚饭吧。”
林莉嗯了一声,合上书下了床,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凌微月这才去取了打扫工具收拾地面上的残局。
余慧君的眼泪这才落了下来:“谢谢你,同学,给你们添麻烦了……”
“孤单一人在外面谁没个难时候,咱们互帮互助,坚强起来。”凌微月安慰她,顺便出去扔垃圾。
凌微月下铺的罗超英这才开口:“余慧君,要不你请几天假吧,你这样硬撑着也不是办法。”
余慧君摇了摇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声音哑哑的:“不用。我知道这次机会来得不容易,如果一开始就这么脆弱,只会给教练员留下不好的印象。”
周挽兰下铺的严胜楠从被子里探出头来,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那可别给大家拖后腿。”
大家都没再出声。
余慧君垂下眼,又面朝墙躺下了。
晚上大家去食堂吃饭,周挽兰路上也在嘁嘁喳喳地讨论。
“顾云铮,你们都见到了吧?他呀……”
作者有话说:
插句题外话,不知道为什么「Jiao员」这个词会被口口掉,所以后面统称教练员==
第12章 怎么碰见他就没好事! “能走到这里,……
“什么?他爸是北部军区首长?那他还来这儿?”
严胜楠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
“疯了呗。大家绞尽脑汁想成为人上人,人家已经是人上人了,还来这儿吃苦,搞不懂。”
周挽兰嘟了嘟嘴,罗超英无语地摇头。
“这些大少爷,还是饭吃得太饱了。”
凌微月忍住笑,暗想幸好林莉不在,不然非把罗超英撕巴了不可。
她还惦记着余慧君,想着她虚弱得吃不下什么东西,还是打点粥回去,多少吃一些。下午报道时已经领了饭票,她和周挽兰商量好了分工合作。
周挽兰去打炸鱼,她去打红烧肉,两人一起分享。
炸鱼窗口排了老长的队,周挽兰踮着脚往前看,急得直晃悠。红烧肉这边人少一些,凌微月兴高采烈地端着饭盒冲过去,正好看见最后一勺红烧肉浇进前面那个大高个的饭盒里。
她眼巴巴地看着那碗红烧肉被人端走了。
抬头一看,顾云铮。
他端着那碗红烧肉,大步流星地去旁边的空位坐下,眼风都不给她一个。
凌微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饭盒,心里头那个无语。
碰见他果然就没好事。
正想着,手里的饭盒忽然一沉。
她转过脸,傅以渐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把自己饭盒里的那份红烧肉一整勺都扣进了她的饭盒里。
“你——”
“我不爱吃红烧肉。”傅以渐说完转身走了。
我们小傅同学真是大善人呀!
凌微月感动地皱皱鼻子。
……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天已经擦黑了。
周挽兰用胳膊肘碰了碰凌微月,笑得一脸坏样。
“老实交代,我刚刚看见傅以渐把自己的红烧肉给你了,”她兴奋地问,“你和他什么关系?”
凌微月打着哈哈说:“什么关系?老乡呗。”
“老乡?”周挽兰郁闷地嘟起嘴,下巴一抬,“我怎么没有这么好又这么优秀的老乡?我老乡尽是些小时候抢我糖吃、长大了见了面还叫我外号的讨厌鬼。”
凌微月被她逗笑了。
到了宿舍,余慧君的床铺空着。凌微月把从食堂打回来的粥放在她柜子上,然后和周挽兰端着盆去水房洗漱。
走廊里,正碰上余慧君从水房那边慢慢挪过来,盆里放着刚刷好的那双鞋,虚弱得像被风一吹就要倒似的。
三个人互相点头笑了笑。
余慧君回宿舍后,把鞋在窗台上小心放好,转身才看见自己柜子上搁着碗热粥。
她愣了一下,慢慢咬住嘴唇垂下眼,眼泪就掉了下来。
两人到了水房,周挽兰哼着小曲拧开手里的小玻璃瓶,往自己盆里倒了几滴花露水,扭头问凌微月:“你要不要也来点?晚上蚊子多,擦洗完身上凉快,还能少咬几个包。”
凌微月笑着说:“好呀。”把自己的盆递了过去,周挽兰往她盆里也浇了几滴。
旁边水龙头底下,严胜楠正洗袜子,嘴里低声嘟哝了一句:“穷讲究。”
……
第二天一早,集体进行身体复检。
体检室在一排高大的平房里,几间屋子打通了,摆满了各种器械。
周挽兰缩在凌微月身后排队,脑袋凑过来,贴着耳朵小声嘀咕:“你看看这阵仗,简直是鸡蛋里挑骨头,万里挑一的选拔标准。”
凌微月目光扫了一圈屋内的器械,几个军医正盯着做测验的新生,手里的笔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
余慧君站在她前头两位,面如土色。本来水土不服就没好利索,这会儿看见这么多项检测,心里更发怵了。
凌微月看了她一眼,凑到她耳边:“你别硬撑,身体不行的话,连开始都不要开始。硬撑着表现不好,反而容易被教练员注意记录下来,到时候更麻烦。”
余慧君咬着嘴唇,也怕自己状态不好第一环就被刷下去,之前的努力全白费了,迟疑地点了点头。
凌微月拉着她往前走,绕过排队的人群,走到坐在门口登记桌后面的军医跟前。那军医是个小姑娘,跟她们年纪相仿,一头利落的短发,圆脸泛着水润的光,两只眼睛像小鹿似的,亮晶晶的。
“怎么了?”
“同志,”凌微月替余慧君开了口,“她来月经了,肚子疼得厉害,能不能请个假,这次先不检?”
余慧君配合地捂着肚子,弯了弯腰,脸色苍白。
“什么名字?”
“余慧君。”
女军医没有迟疑,迅速翻了翻手里的名单,刷刷开了张假条:“行,回去好好休息,过两天来补检。”
余慧君感激地看了凌微月一眼,接过假条,慢慢走了出去。
工作人员让身体初检完的大家排成一排,每人发了一条黑布眼罩,严严实实地蒙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