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尽力放空大脑,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向教练员的指令上, 像平时训练那样, 徐徐平稳地调整呼吸节奏。
模拟高度稳定在五千米, 教练示意两人摘下氧气面罩。
顾云铮神色寡淡地观察着模拟舱里的两人。
凌微月面色如常地摘下面罩, 目光转向林莉的时候,发现她狠狠又吸了几口氧气, 才将面罩摘下,顾云铮一下子蹙起眉头。
坏了。
他负在背后的手缓缓握紧, 未雨绸缪地往模拟舱的方向挪近。
傅以渐显然也注意到不对, 紧紧盯着林莉的脸。
刚开始林莉还能跟着教练员指示正常操作,但她的脸色越来越红,唇色越来越苍白, 忽然就毫无预兆地栽倒在了舱内。
果然出事了。
傅以渐立刻提醒负责林莉的教练员叫停,顾云铮大步冲上前拉开门,把林莉抱出来,让她重新接触氧气。
几秒后, 她缓缓睁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云铮……”
林莉心里一阵发酸。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表现成这样。
只要一进模拟舱,空气开始变薄,眼前就会涌出深蓝色的海水,四面八方地灌过来。
她打了个寒战。
前世她就是死在水里的。
所以她这辈子格外怕那种缺氧的感觉,像是一遍遍重温死亡的过程。
可这样下去不行啊,连模拟舱都扛不住,等下学期真正上机,她该怎么办。
她痴痴地看着面前那张冷峻的脸,不甘地抿紧了嘴唇。
顾云铮松了一口气,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绷紧的肩松了下来。
这是典型的过度换气导致的晕厥。
林莉为了憋更久,在摘面罩前拼命深呼吸,把体内的二氧化碳浓度压得过低,结果身体对缺氧的警觉性下降,直接昏了过去。
这根本就是在拿命犯险,愚不可及。
凌微月全然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她一旦专注一件事,整个人眼里就只剩下教练员的指令,脑子里只有下一步该做什么。
模拟舱继续加压,来到一万米快速失压状态。
凌微月没办法再全然地放空自己了,心率肉眼可见地飙了上去。
她使劲集中精神,强迫自己不去管呼吸这件事,冷静地回答教练员抛过来的每一个问题,手指在旋钮上操作,她能看见自己的手已经有些失控地微微发抖。
吞了一下口水,她把跳到嗓子眼的心脏硬压回去,不断告诉自己这些都是假象,不是身体真实的反应。
她皱着眉听完教练的下一步指令,从容地把氧气面罩重新戴上,逼着自己一口一口地慢慢吸气,不准像饿了几天的人猛然见到饭那样狼吞虎咽,而是徐缓地打开呼吸通道,稳住心率。
等待了漫长的一阵,教练员终于点头,示意她可以下舱了。
她点头,摘下面罩推开舱门。
脚踩到地面的时候,才发觉两条腿软得像坐了一整夜绿皮火车的硬座。
她轻轻迈步,努力不让人看出来。
舱外,大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傅以渐站在人群中看着她,眉眼间带着称赞的笑,还有隐约几分压抑的担心。
凌微月腼腆地低头笑了一下,慢慢回到队列里,耳边是余慧君和周挽兰叽叽喳喳的夸赞声,这时她才发觉,后背的衣裳早被汗浸透了。
……
春暖花开的时候,中队长薛阙武开始组织野外生存训练。
他们从课本上学到的根据地形判断水源方向,通过植被疏密和动物足迹辨认路径,用简易器材搭建求救电台这些内容到底还只是纸上谈兵,现在才是真刀真枪地实践。
一开始还只是按小时计,后来变成半天,再后来干脆一整天,开着卡车分小组把人往山里头一扔,每人发一张地图和一个指北针,傍晚自己找回来。
起初大家都很兴奋,像是春游一样,但慢慢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食物和水都是有限的,吃完限制带的那一点点,剩下全靠自己去寻找。
凌微月发现自己别的困难都能咬牙撑过去,唯独有一个坎怎么都迈不过去,那就是捕猎。
她倒也不是什么圣母心发作,只是觉得没必要。
其实还是她太胆小了!
光是远远看见蛇爬过,她头皮就先麻了半边,跑都来不及,别说动手抓了。野兔倒是没那么吓人,可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她的心就软趴趴的。
好在飞行员训练跟陆战队不一样,教练员的重点是他们得学会怎么在山里活着走出来,而不是非得亲手宰杀什么来证明自己的胆量。
所以凌微月每次出发前,都会在口袋里多塞几颗花生糖,实在饿得发慌的时候吃一颗,至少维持住身体的能量。
加上春天山里野果多,几个月的训练下来,她已经能认出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了,野莓子野栗子多的是,反正饿不死。
这样又训练了几个月,第二学期也快到头了。学期末的成绩不只算体能和文化课,野外生存也成了一项重要的考核内容。
盛夏来临,薛队长宣布最后一场考核即将开始。
卡车再次把一行五个人扔进了航校后面的山卡卡里。
凌微月对目前的抽签队容很是满意,因为这次有傅以渐。
有气运可蹭,又不用提心吊胆什么潜在危险,这趟考核心里总算有了底。其余三个人里,何蜀江和蔡荣华她不算太熟,庄宝菊虽然事多,但实力一直不错,不至于拖后腿。
眼下已经是正午。
按训练流程,几人需要先找一处安全的歇脚地,把今晚的营帐扎起来,再去寻水源和食物。
说到选址,凌微月就格外感谢现世的老妈,硬逼着她去学了土木工程。
搁在野外生存里,这不就是专业对口么,毕竟选地基勘地形这种技能,她简直手到擒来。
一行人跟着傅以渐走,没多久就找到了一条清澈的小溪,凌微月心里清楚,这是男主光环又在发挥作用。
大家在小溪附近的高处观察了一圈,挑起了扎营的地儿。
凌微月仔细看了看山体的坡面,用脚试了试几处土质的软硬,最后选定了一处背风的位置。
可庄宝菊马上就不乐意了:“这么热的天,这儿一点风都没有,夜里不得热死?”她热得脸红扑扑的,草帽不停扇着风,随手一指下面那片低洼地,“你看那儿花花草草多,还有点小风,晚上指定凉快,咱俩的帐篷就搭那吧。”
凌微月无语。
可两人一个帐篷是早就排好的,今天队伍里就她们两个女生,她总不能跑别人帐篷里去睡。
“宝菊,夜里跟白天不一样,温度降得快。而且那片低洼地到了晚上风大,帐篷容易被刮破,万一下雨……”凌微月耐着性子解释。
“就你懂得多,我不懂吗?”庄宝菊眉宇间满是厌恶之色,冲她瞪眼,“反正我不睡这破地方,帐篷给我,我自己下去!”
凌微月深吸一口气,看了看四周树木不少,大不了在两棵树中间拴个吊床,也不跟她计较了。
毕竟这是大一的期末考核,注定要筛掉一批人,她犯不着因为庄宝菊这点事就乱了阵脚。
她默默放下背包,把压缩好的帐篷递了过去。庄宝菊白了她一眼,气哼哼地拽着帐篷包朝她看中的那块风水宝地去了。
“今晚你睡我的帐篷,反正我也要守夜。”傅以渐从一旁走过来,刚才他正帮何蜀江和蔡荣华搭好帐篷。
他扫了一眼下面正哼着歌忙活的庄宝菊,把自己的帐篷包拎出来,在凌微月刚才选好的那块地上开始搭。
“不用,我睡吊床就行。”凌微月扯出一块吊床布,正找树固定。
傅以渐伸手拉住她胳膊:“大夏天的,不怕夜里的蚊子把你当夜宵?”
凌微月噗嗤笑出声来。
“况且,蛇也最爱爬树。”傅以渐板着脸一本正经,眉尾却微微挑着,眼底藏了点促狭。
“啊啊啊不听不听……”凌微月赶紧捂住耳朵,一双清凌凌的杏眼怨念地瞪着他。
傅以渐摇摇头笑了,低头专心拆帐篷包。
“以渐?以渐——”
下面的低洼处传来庄宝菊夹着嗓子的喊声,带着一股讨好的黏腻,不厌其烦地一声接一声。傅以渐刚用石头把四角砸进土里固定好,抬手擦了把额前的汗,蹙着眉转过头去。
“你下来帮我扎一下帐篷嘛,我一个人弄不好……”庄宝菊咬着嘴唇,眨着眼睫,一副柔弱又无辜的模样。
“以后每次野外测试我都要跟着你吗?还是你每次都要让队友帮你搭?”傅以渐语气冷淡,头也不回地继续支帐篷框架。
“你、你……”庄宝菊被噎了一下,脸涨红了,“那你凭什么帮凌微月搭!你偏心!”
“说话前先过过脑子,”傅以渐依旧没回头,冷着一张脸继续动作,“这是我的帐篷,凌微月的帐篷不是在你那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