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占华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男俊女美,天生一对。慢慢地,他的嘴角也弯了起来。
看来这煮熟的鸭子又飞回来了,还有戏。
他扭头冲马丽芬使了个眼色。
马丽芬干笑两声:“小傅,让你见笑了啊——”说着弯腰把桌子扶正,拿抹布飞快地擦了一遍。三两下,屋里好歹能坐人了。
“坐坐坐,”凌占华招呼道,“小傅,你坐。”
傅以渐在方桌边坐下来,腰背挺得笔直,坐姿里都带着部队的干练劲儿。
“凌伯伯,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说几件事。”
凌占华点点头:“你说。”
“我想和小月继续处对象。”他眼神沉稳,一脸认真,“只是现在有个难处。”
“部队刚下了晚婚晚育的政策,”傅以渐说,“男性初婚年龄要推迟到二十五周岁以上。就算我现在打了结婚报告,领导那边也批不下来。外婆这些年身体不好,现在也有些糊涂了,逼着我们马上领证。我也不想违她的心愿,只能哄着她,说我们这几天就领。”
凌微月心里一紧。
刚还给他打满分,怎么转眼就傻到把假结婚的事直接抖出来了。
凌占华皱了皱眉,跟马丽芬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是一头雾水。
“小傅,”凌占华为难地说,“你今年也就二十出头吧?照你这么说,我们家小月岂不是要干等你五年?这……”
“这点您放心。”傅以渐笑着解释,“虽然我们只是哄外婆说已经领了证,但我不会让小月一个人留在这儿。这次回部队,我想带上她,在那边给她找个工作先做着。等过几年到了年纪,我们再真领证办酒。眼下只要小月同意,一切都好办。”
凌占华的表情从为难变成了沉思。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若真给小月在部队找个工作,那就是铁饭碗啊。就算以后跟小傅不成,近水楼台,接触的都是部队上的人,随便找一个也比在青城强。以小月的学历,留在这儿只能是高不成低不就,让她跟学香一样进车间做纺织女工,她更是未必愿意。
所以这事,成了更好,不成也不亏。
凌占华心里已经算明白了,脸上还是故意带着几分犹豫,叹了口气:“唉,其实我也觉得小月还小。要是马上结婚,我也怕她不懂事。照你这么说,在部队给她找个闲职,你们好好接触、互相了解几年再结婚也好。”
马丽芬在旁边跟着点头,脸上堆着笑。
能把这个赖在自己家多年的拖油瓶赶紧送走,她求之不得。
只有凌学香不高兴。
她打量着傅以渐那结实硬朗的身板、英俊逼人的眉眼,心里着实喜欢得不行。又听他说要给表姐在部队找个好工作,更是气得牙痒痒。
怎么这些好事都不是她的?
她咬着嘴唇,蔫头耷脑地跑到帘子后,恨恨地用脏鞋底在下铺的干净床单上碾了碾泄愤,这才甩了鞋爬去上铺。
大家又言笑晏晏地聊了一阵,无非是些客套话。
傅以渐多数时间在听,但也不冷场,但凡开口,话都说得得体。马丽芬给他续了两回茶,他都双手捧着杯子接了道谢。
又坐了大概半小时,傅以渐起身告辞。
凌占华和凌微月送他出门。
夜风凉爽,楼下聚了不少纳凉的人。老太太们摇着蒲扇,男人们光着膀子打牌,小孩你追我赶跑得一身汗,蚊子在灯下飞成一团。
“老凌!”一个光着膀子的中年男人抬起头,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这大俊俊的青年是谁啊?”
凌占华摸摸肚子,笑得憨厚:“小月正谈的对象。”
“喔——”一群纳凉的人同时发出长长的一声,目光齐刷刷落在傅以渐身上,又转到凌微月脸上,眼里带着几分羡慕。
“老凌,你可熬出头了,马上跟着小月享福喽!”大家嬉笑着调侃。
“哎!”凌占华笑着应了一声。
凌微月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端着尴尬的笑。
三个人又往前送了一段,走到人少的地方,傅以渐转身道别:“凌伯伯,送到这儿就行了,您回吧。明早我来接小月去见外婆。”
“好好好,”凌占华拍拍他的肩膀,“路上慢点啊。”
傅以渐点点头,和凌微月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色。
她趁大伯转身的工夫,偷偷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傅以渐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嘴角这才弯了一下,大步流星地走了。
凌占华朝凌微月招招手:“小月,走一走。”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
“小月啊,”凌占华颇有些感慨,“大伯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
凌微月刚要顺势说点客套话。
“你听我说完。”凌占华摆摆手,“跟着大伯,你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天天得让着弟弟妹妹,看你大伯母脸色,这些大伯都知道。”
凌微月急忙说:“没有,大伯,我一直很感激你们。要不是你们收留我,我不知道这些年该怎么长大。反倒是我的存在,肯定给您和大伯母添了不少堵——”
“行了行了。”凌占华打断她,叹了口气,“你说这些客套话,大伯心里更不好受。”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是考上别的大学,”他说,“我就是砸锅卖铁也供你去。可你偏偏考上的是航校,那是万万不能去的……你爸就是折在飞机上的,我坚决不同意。”
凌微月没吭声。
“如今这小傅看着很靠谱。”凌占华如释重负地感叹道,“跟着他肯定能过好日子。你早点离开这个家也好,去经营自己的幸福,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过活了。”
路灯下,他的眼角有些红。
凌微月心里一酸。
对不起。
但这种幸福不是我想要的。
“大伯,”她含羞带怯地说,“我想我之前确实太冲动了。我决定不去上学了,开飞机确实很危险,可能也就是一时热情罢了。前些日子去闹那一场,也是不知道小傅他原来长那么好看,早知道就不去闹了。”
凌占华愣了一下,随即爽朗地笑出声来,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丫头。”
凌微月也笑了。
“等几年后你嫁过去,”凌占华开始畅想起来,“大伯给你陪嫁一套好被子,再打一个柜子,哦对了,还得买辆自行车……”
凌微月笑着应了。
……
晚上睡前,凌微月端着洗脸盆和暖壶去了公共厕所。
筒子楼的厕所是公用的。她摸黑兑了点温水,胡乱擦了擦身上。
回到屋里上了床,没什么睡意,她随手摸了本书翻开,也不敢看太久,怕伤眼睛。
没一会儿,凌学香披着湿漉漉的头发进来,见灯还亮着,没好气地伸手一拽灯绳。
凌微月眼前一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感觉到床尾一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假领证,真拍照 揽他的腰,好像有点冒……
月光下,凌学香正往上铺爬。
她脚上还带着水,在凌微月的床单上蹭了好几下才翻身上去。
凌微月在黑暗里皱了皱眉,听见头顶传来擦头发的声音。
“都要嫁人了还看书,”凌学香没好气地嘟囔,“装什么大学问。天天熬灯费油,不用你花钱是吧。”
凌微月懒得理她。反正要走了,犯不着置气。
第二天醒来,屋里静悄悄的,都上班上学去了。
凌微月换床单时,手指探进枕套,摸到一个鼓鼓囊囊的东西。
是一块卷起来的手绢,里面整齐地裹着钱。
她数了数,整整二十四块八毛。
不知道前身从牙缝里省了多久才攒下来的。
人真是要及时行乐啊。
凌微月替前身叹了口气,把钱重新卷好放回去。
凌微月又从床底箱子里翻出一条粉色碎花布拉吉。前身的记忆告诉她,这是去年过生日时,嫁去省城的姑姑凌美兰给她们姐妹俩一人买了一条。
凌学香那条是蓝色碎花的,夏天只要不上工就穿着,早就洗得变了形,领口的扣子都换过一回了。
而这条粉色的,前身一次都没穿过。
凌微月套上裙子,把耳朵以上的前半部分头发向后梳拢,用皮筋扎成一个小马尾,再将那条粉色丝巾在马尾上系了个蝴蝶结,其余的头发就那么披散在肩上。
一下子洋气淑女了不少。
她对着镜子弯了弯嘴角,肚子咕噜噜叫起来,打算去走廊看看锅里有没有剩饭。
【叮铃铃——】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凌微月脚步一顿,探出头往下一看。
楼下停着一辆自行车,车主人将一只长腿支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