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微月却不这么想。
她这颗心早就飞到天上去了,压根拽不回来。
要是让她把积了四年的这股劲儿再多等一天,她觉得自己能活活憋死在等待里。
训练场停机坪外,考官们已经到位,正有条不紊地分派任务。
凌微月一边咬着状元饼一边做着肢体伸展,肩上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她慌忙把口罩拉上去,转过身看向来人。
傅以渐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这才松了口气,笑着问:“几号?”
凌微月笑眯眯地比了个三,又问他抽到几号。
傅以渐扬了扬手里的号码纸:“排到明天了,比较靠后。”
凌微月从兜里掏出一块包好的状元饼递过去:“状元饼,加持好运。”
傅以渐接过来笑笑:“借你吉言。”
顾云铮远远看着他们俩有说有笑,皱着眉转过身去继续拉伸。
凌微月一眼瞥见他:“顾云铮,你要吃吗,状元饼。”
他停下拉伸的动作,默不作声走过去。
凌微月也塞给他一块状元饼:“你几号?”
顾云铮面无表情伸出食指比了个一,把状元饼往嘴里一塞,腮帮子鼓起来慢慢嚼着。
“一号?”凌微月惊讶地睁大了眼。
嚯,这手气也太考验心态了。
一大早头一号,考官精神头最足标准最严的时候,他可真是会抽。
她伸出拳头:“不管怎样,起落平安。”
傅以渐和顾云铮对视一眼,也跟着伸出拳头,三只拳头轻轻抵在一起。
“起落平安。”
……
阳光明媚,大概整天都会是好天气。
凌微月深吸了一口曲市清晨的空气。
这个地方她呆了两年半,每一块草地,每一个训练器材,连此刻耀在脸上的灿阳,她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那就,好好表现吧!
她在机翼下方站定,闭上眼轻轻抚摸洞洞幺,想把自己那颗雀跃得快跳出胸腔的心情分一点给它。
绕机检查开始。
从机头起,顺时针,一步接一步。
两年半,九百多个日夜,她数不清自己重复过多少次这个动作,但每一次,都像第一次那样郑重、心怀虔诚。
秦慎明身旁站着一个抱臂的高大男人,一身作训服,小麦色皮肤,右边眉梢隐约有道旧痕,不怒自威。
“师兄,这就是你这两年种的小白杨?”他肃杀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揶揄的笑意,偏头看向秦慎明,“怎么选了个女娃,你以前可不带女兵。”
“拙生,她是占忠的女儿。”秦慎明望着凌微月那副一丝不苟的绕机动作,嘴角不自觉骄傲翘了一下。
赵拙生嘴角的笑意一瞬即逝,重新将审视的目光投向那个戴着口罩的女生。
她走到舷梯前没有急着上去,而是抬起脚,轮番在地面磕了几下,把靴底的沙土清理干净才踩上梯子。
赵拙生眉峰微动,在记录册上默默记了一笔后,被秦慎明引导往塔台而去。
起落航线飞行考试,正式开始。
就像师傅说过的那样,第一场考试,看着简单,反而最容易出错。
所以从一开始就得稳住心态。
大三的林教练员作为考官,坐进了后舱。
凌微月跟他示意后,便坐进前座舱,先按流程检查仪表和设备参数,确认一切正常后,游刃有余地调好座椅,扣紧安全带,戴好耳机,把话筒拨到嘴边。
林教练员在后面认真观察,不时在记录表上打分。
一切准备就绪,她握住操纵杆,开始操作。
洞洞幺,加油。
她心里轻轻说了一句,随即按下通话键,“洞洞幺准备好,请求滑出。”
塔台很快回应:“洞洞幺,可以滑出。”
她推动油门,洞洞幺开始滑行。
“洞洞幺请求——咳咳咳,进入跑道。”
“可以进入跑道,洞洞幺。”
在塔台听见无线电传来的压不住的咳嗽声,秦慎明皱了下眉。
她这身体根本还没好透。
凌微月操纵飞机右转弯上了跑道,确认发动机工作正常后再次呼叫:“洞洞幺检查好,请求起飞。”
“洞洞幺可以起飞。”
“洞洞幺明白。”
她松开刹车,用柔力加大油门,同时蹬左舵保持方向。
油门推满,蓄力向前。
凌微月驾驶着洞洞幺在自己参与设计的跑道上加速冲刺,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慨。
她抿了抿唇,拉杆抬前轮,速度攀升,飞机离地。
开飞机的时候,凌微月最喜欢两个瞬间。
起飞和落地。
起飞时,她带着一股义无反顾的勇敢,向着未知的天空冲刺,那种自由到快要飞起大干一场的感觉,最是飘飘然。
而落地那一瞬,机轮触地一震,她像是从虚空里重新落回地面,把自己的灵魂一道收了回来,像带着战果凯旋归来的骑士,浑身都战栗着语言难以描述的快感。
她继续爬升,保持好上升状态。
起落航线的考试内容其实不复杂,真正计入评分的操作也就是一分钟左右的事。从仪表检查、修正偏差,到转弯和降落,做完这十几个动作,第一场就算结束了。
林教练员在她转弯时瞥了一眼窗外,又闭眼感受了一下机身的平稳度,挑了挑眉,低头在记录表上打了个分数。
凌微月精神高度集中,目光在仪表盘和舱外之间来回切换。
做完最后一个转弯动作,她检查完起落架,按下通话键:“洞洞幺请求着陆。”
塔台回:“洞洞幺,可以着陆。”
她收小油门,飞机开始下降。跑道越来越近,她循序渐进地拉杆,动作轻柔扎实。
林教练员认真盯着她的操作力度,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
跟人小姑娘一比,自己现在带的那两个臭皮匠徒弟,真是越看越糟心。
飞机平稳接地。
凌微月松开油门,减速滑跑,沿着滑行道缓缓滑回停机坪。
秦慎明一脸得意地转过身,背着手看向自己那最是桀骜不驯的小师弟:“拙生,怎么样?你们领导秦首长看中的苗子,不错吧?”
“夸自己教学水平高就直说,扯什么秦首长。”赵拙生不接他的茬,“再说,这才第一场,能看出什么四五六来。”
“行。”秦慎明指了指他,“待会儿特技飞行的时候,你给我在下边把眼睛睁大了,一秒都不许错过。”
……
第场特技飞行。
秦慎明坐进后舱,给她压阵。
“先做简单,再做复杂,最后做高级。”他又补一句,“不用紧张,把下面那帮考官都当大西瓜就行。”
“明白,师傅。”凌微月压着嘴角点了点头。
塔台传来许可,她照常操作,飞机升空。
爬升到预定高度后,她稳住平飞状态,报了一声:“开始简单特技。”
其实恍惚间,她竟有些时空错乱的感觉。
好像回到了第一天,秦慎明带她和顾云铮学特技的时候。
那时她吓得连眼睛都不敢睁,觉得自己随时要嗝屁,更别提后面还要耍那么多特技动作出来。
可时间是最好的老师。
现在嘛,就当做免费的云霄飞车了。
体验感更好的那种。
她笑着让飞机微微抬头,平稳地完成一整圈滚转。
“慢滚完成。”
“继续。”秦慎明说。
第个动作是盘旋。
她加大油门,果断向后带杆,飞机在湛蓝的天空稳稳划出一道漂亮的白色弧线。
地面上的几个考官纷纷点头,在记录表上落笔打分。
赵拙生的目光紧跟着飞机,看着它做出一个干净利落的盘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
隐约也是这样的天气,他当时被教练员骂得狗血淋头,觉得自己可能根本不适合飞特技,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还适合继续飞行。
“明天上机转弯的时候,先压杆,不要急着拉。”锯嘴葫芦师兄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毛头小子赵拙生正懊恼着被撞见挨训的场面,懒得转头搭腔。
“今天就比昨天稳一些,那明天肯定比今天更稳。拙生,慢慢来。”锯嘴葫芦师兄拍拍他的肩膀。
时光飞逝,他看着天边那架飞机,阳光扫过,赵拙生不自觉地眯了一下眼。
同一片天空。
他却不在了。
赵拙生低头在凌微月记录表的那一页开始写评分。
一滴泪打在凌字上。
“横滚。”
飞机快速爬升,凌微月报完,收油门压杆,干净利落地完成横滚。
“半滚倒转。”
她拉起飞机做了半个横滚,机身倒扣,果断推杆向下俯冲半圈,再拉平改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