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了闭眼,向后仰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
“她真说了那样的话?”赵拙生正在埋头写季度训练计划,笔尖一顿,抬眼看向来汇报的谢守扬,表情看不出喜怒。
“是。”谢守扬嘴角压了又压,到底没压住,那笑意从眼尾荡了出来。
虽然已经听过一遍她那惊世骇俗的话,可一复述还是忍不住。
赵拙生嘴角抽了一下,很快又绷回去,哼了一声,低头继续写字:“也是刺头一个。”
“师傅,您这儿本来不就是刺头改造营么?”谢守扬笑着回了一句,见赵拙生扭头剜了自己一眼,赶紧收敛表情,手贴裤缝站得笔直。
“谁是你师傅,叫主任。”赵拙生把笔搁下,抽出一张单子甩给他,“凌微月前几天递上来的女厕所建材申请批下来了。你拿给她,看看什么时候能动工。”
“是,师——主任!”谢守扬接过单子,像大内总管接了圣旨一样双手捧着,脚后跟一并,大步流星地转身出去了。
赵拙生手里的笔再次停下,目光缓缓落向压在玻璃板下的那张黑白合照。
照片上有四个年轻人,穿着老式飞行服,互相揽着肩膀,站成一排,身后是一架老式飞机。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其中一张闷闷的脸,像是触碰一个沉寂了许多年的老朋友。
低声嘟哝了一句:“老哥哥,你说你啊,这么一个锯嘴葫芦,怎么就能生出来这么巧舌如簧的闺女,啊?”
赵拙生的嘴角缓缓扬起来。
……
第二天一早,顾云铮照例去敲隔壁凌微月的门,怕她睡过头耽误了早饭。
门缓缓打开,他无意地转过头去望她,忽然呼吸静止一瞬。
“怎么,不认识了?”她背着手,歪了歪脑袋。
顾云铮微微蹙眉:“你为什么要听——”
“我可没听蒋熠燃的,”她打断他,“是头发太长了,南岛这么热,一天不洗就馊了。天天洗又费时间,有那功夫还不如多睡一会儿,所以干脆就——”她甩了甩齐耳的短发,碎发轻轻晃了一下,“好看吗?”
顾云铮看着她。
细软的短发服帖地搭在额前,衬得那双杏眼格外水润,比之前更多了几分娇憨生动。耳后没了长发的遮挡,露出一截细长优美的颈,往下是白皙的锁骨。
他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随即把目光收回来,落回她眼睛里。
“好看。”
正刷牙的蒋熠燃刚好路过,无意间揉着惺忪睡眼,透过顾云铮的肩膀看过来。
正好跟凌微月对上视线。
他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凌微月冲他耸耸肩:“早。”
“早——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他脸一红,被牙膏沫呛进了嗓子,抬脚就往水房落荒而逃。
凌微月疑惑地朝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他怎么了?”
顾云铮往右挪了一步,挡住她望向蒋熠燃的视线:“有痨病。”
“哈?”凌微月眨了眨眼,“那他是怎么选上飞行员的?”
“找关系。”顾云铮伸手把她带了出来,顺手带上门。
“啊?这样也可以的吗?我还以为招飞很严格的。”
“有钱能使鬼推磨。”
两个人的声音在楼道里渐渐远去了。
突得“痨病”的蒋熠燃在水房漱完口,用力搓了一把脸,抬头看向镜子里水珠漫布的帅脸。
他一定是疯了,才会心跳加速。
一定是这破训练基地连只母蚊子都没有,才会觉得剪了短发的她竟然有点可爱。
可是……
她居然是因为他那句话,才把那么长的头发剪掉的?
那是不是说明……
她其实也很在意他说的话?
蒋熠燃茫然地对着镜子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脸更红了。
……
凌微月这几天闲着没事,就在宿舍里画训练室外的女厕所设计图。不过她不打算急着动工,台风季还没过去,万一建到一半被雨水冲垮了,那可真是白忙一场。反正训练室离停机坪那边的公共女厕也不算太远,只要她每次都提早一点去,倒也没什么大问题,一切等台风过了再说。
结果这场台风比预想的还厉害,不光是室外飞不了,连室内体能训练都停了。
大家白天都被安排去加固门窗、检查排水,凌微月就跟着顾云铮和雷道清打下手,递递工具跑跑腿。
到了快入夜的时候,风雨更大了。
顾云铮和雷道清正给一辆装完粮袋的敞篷货车盖防雨布,车是准备往海防驻地送的补给。
顾云铮攀在车侧,一边拉布一边回头冲她喊,让她先回去。
凌微月穿着雨披站在下面,帮他们盯着脚下,怎么也不肯走。顾云铮拿她没办法,只能加快了手里的动作,想赶紧干完收工。
狂风夹着暴雨,刷刷地刮下来。顾云铮的军绿色半袖和长裤早就湿透了,风一刮,布料紧紧贴着身体,身体曲线全都清清楚楚地勾勒出来。
他和雷道清一人一边拽着防雨布,凌微月偶尔踮脚伸手帮着扯一把,每次都被顾云铮大声喊着退后,怕她被什么东西砸到。
她只好退回去站在后面,被雨水打得睁不开眼,嘴里还不时提醒他们注意脚下。
站在雨里,她看着他湿透的背影。
脊背线条在湿透的布料下清晰分明,腰部窄而结实,腿长而直,动作间布料贴着的臀部弧度……
她不合时宜地咽了一下口水,迅速晃了晃脑袋。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看这些?都不怕被大风刮跑!
男色误人,男色误人!
好容易把这辆车弄完,顾云铮利落地从车侧跳了下来。雷道清在暴风雨里喊了一嗓子说尿急,顾云铮冲他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走人。
凌微月急忙把手里的雨披递过去,顾云铮伸手推了回来,让她自己再裹一层:“我浑身都湿透了,还穿它做什么。”
遮挡男色。
凌微月心里弱弱腹诽,刚想跟他一起回宿舍,目光一低,忽然发现他左手正往下淌着红色的雨水。“你的手怎么了?”她紧张地一把抓住他的手抬起来看。
“可能刚才被货车零件划了一下,没事——”他想抽回来,却被她攥得更紧,直接翻过来看个清楚。
掌心像是被铁皮之类的利器划了一道,肉可怖地翻着,被雨水泡得发白。
她顿时气上心头:“你刚才怎么不说!受了伤就赶紧下来包扎!你忘了师傅说的,飞行员最重要的就是手了?”
顾云铮低头看着她急得快哭出来的样子,唇瓣动了下,最后只轻轻哦了一声。
凌微月二话不说,拽着他那只伤手用雨衣裹紧,生怕再被雨水冲感染了,直接往医务室方向走去。
暴雨天的医务室格外清闲。
航医小齐正趴在桌上打盹,听见门被推开,传来哗啦哗啦的雨声,他打了个哈欠伸伸懒腰站起来:“哪儿不舒服?”
凌微月把顾云铮的手往他眼前一晾。小齐哦呵了一声,赶紧去翻清创药水和破伤风针:“你这咋整的,口子也忒大了!”
看小齐给顾云铮打破伤风针的时候,凌微月眉头紧皱,干脆别过脸去不看。
明明打针疼的是顾云铮,他却面无表情地看着紧紧皱眉的凌微月,好像她才是被打针的人一样。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无奈一笑,摇了摇头。
可忽然想到她此刻的关心也只是处于战友情谊,而永远不可能是喜欢之情,他嘴角的笑意就渐渐消失,化成一抹苦涩之意。
他要掩饰好自己的心,自己的眼神,自己的行为。
顾云铮暗暗告诫自己。
小齐给他清理创口的时候,凌微月更是一脸难绷的双手紧攥着他的胳膊怕他疼得后退,自己则是低头只敢看着自己湿透的鞋子。
“哎呦喂,到底给他清理还是给你清理啊?你看看你吓那个样儿!”小齐一边上手一边笑话凌微月,把她一个劲儿往歪了拽的手给拽回来点儿。
“行了,天热怕捂得慌,我没给包扎太厚。回去千万记着别沾水,一连气儿来一礼拜,天天换药。要是明几个台风把我这医务室给刮跑了,那就甭来啦!”小齐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
凌微月噗嗤笑了一声,转头在屋里翻找起来。
“不是我说小凌儿,你搁那儿找啥呢?我这屋里有藏宝图咋的?”小齐忙里偷闲扭头看她。
“找个防水的袋子给他套手上,不然待会儿回去又淋雨了。”凌微月边找边回。
“哎呀,不是我说,你们飞行员眼不都贼拉好使吗?这跟前儿不就有个塑料桶子吗?让他搁手上顶着呗。”小齐把那个蓝色塑料桶提溜过来。
凌微月睁大眼睛:“这……会不会也太大了?”
“废话,什么东西都是大的才好使,明几个记着给我拿回来嗷,我还得浇花呢。”小齐又趴回桌子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