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枝轻叹,转头看了眼窗外天色,距离姑爷下值的时间应当还有一会儿,尚不着急叫醒娘子,于是她捞起水盆里泡凉的帕子,准备绞干后重新给娘子敷上。
就在这时,院中隐隐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便是青兰唤“大少爷”的声音。
连枝一惊,手一抖,刚拧干的帕子就又落进了水盆里,水花四溅,溅湿她的衣裙。
她顾不得那么多,急忙起身去叫倪慧词。
“……娘子,娘子!快醒醒!姑爷回来了!”
倪慧词睡得昏昏沉沉,被声音吵到后,她皱眉哼唧了几声,才迷迷糊糊睁开眼。
她睁眼的刹那,房门被推开了,倪慧词闻声歪头看去,只见一个颀长的绯袍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随着红色映入眼帘,周遭的环境物件也迅速清晰起来。
谢慎的被子,谢慎的床榻,谢慎的卧房……以及谢慎本人。
倪慧词一个哆嗦,瞬间清醒了。
苍天……她怎么在他床上睡着了!?
谢慎单手抱着官帽走进屋里,扭头看见倪慧词和连枝主仆二人也是一愣,再定睛一看,只见倪慧词正软绵绵地躺在床上,像一株蔫掉的野花。
谢慎目光微敛,将官帽随手往桌上一放便大步朝她走去。
倪慧词一见他过来,急忙想要解释,但张口先是两声咳嗽,等她咳完,谢慎已经坐在了榻边。
“病了?”他皱眉问道。
“……风寒而已。”倪慧词撑起身子就要解释,“那个,我不是故意要睡在你床上的,是因为——”
谢慎一只手轻松将她按回床上躺下,打断了她的话,然后他盯着她苍白却两颊泛红的脸,伸手覆上了她的额头。
倪慧词一下子哑巴了。
他坐在她床边,离她这么近,已经让她有点不自在了,他又伸手摸她额头……他手掌干燥温热,贴在她本来就烫的额头上,倪慧词感觉自己更烫了……
她垂眸,眼睫不安地轻眨两下,谢慎的手心被她纤长的睫羽轻轻刷过,痒痒的。
他收回手,仍盯着倪慧词,嘴上却问话连枝:“少夫人发烧了,请过大夫了吗?”
“回姑爷的话,二夫人派大夫来把过脉,但是没有开药就走了,之后再没请大夫……”
倪慧词又挣扎着要爬起来,“就是有点小风寒而已,不用请大夫!我睡过一觉之后已经好多了,我这就回西厢去——”
然起床大业未半,中道崩阻,谢慎又伸手将她按回了床上,并且将被角严严实实掖好。
“躺着,我去请大夫。”
说罢,谢慎官袍也来不及换,便急匆匆地出门去。
见谢慎走了,倪慧词不死心地扯开被角,又坐起身来。
“连枝,咱们赶快回西厢!”
“娘子,姑爷又没生气,您还折腾什么呀?万一再着了凉风就不好了,您快躺下吧!”
倪慧词不听,已经开始穿鞋了,“他没生气算他脾气好,我再躺着算什么,算我不要脸吗?”
已经说好了要和离,转头却又钻人家被窝里不出来,她成啥人了!?
只是回想起谢慎刚刚进门看见她时错愕的表情,她都尴尬得要命,再待下去她脚趾迟早扣出一座八进八出的大宅子!
倪慧词扶着床沿站起来,还好,虽然还是头晕,但至少没有眼前一黑了。
见状,连枝只好给她披紧外衣,扶着她往西厢去。
*
谢慎领着大夫来到卧房时,看见空空如也的屋子,他眉头微皱,转身将大夫请去了西厢。
隔着床帐,老大夫很快给倪慧词把完了脉,老大夫虽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声音中气十足。
“脉象浮紧,寒邪凝滞,确是风寒之症,老夫写一个方子,夫人饭后服用,一日三次,连服七日,身子应当就无大碍了。”
老大夫提笔很快写好了药方,谢慎随即让吩咐下人去抓药,然后十分尊敬地亲自送老大夫出府。
等屋里安静下来,身边只剩连枝,倪慧词才哀怨地哼唧出声。
“……喝药也是熬一旬,不喝药也是熬一旬,既然生病喝不喝药都是熬一旬就好了,那为何要喝药啊!”
连枝凑到床边道:“我刚才看那药方的落款,写的是‘孙慈’二字,那可是咱们上京鼎鼎有名的神医,寻常人家可请不来!娘子这次可一定要好好喝药,那药方定是极好的!”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倪慧词痛苦地捂住耳朵,就算是神医又怎样,神医开的药不也是苦的吗……
她没哼哼多久,谢慎就回来了,然后又径自坐在了她的床边。
倪慧词闭起嘴来,身体僵硬地躺在床上,目光到处乱瞟,不知道该看哪。
不是,他怎么又坐她床边啊,他和她怎么说也是准和离关系,总是坐一个床上不太好吧?
但毕竟是她先钻他被窝的……她更过分,也不好意思指责他。
想到钻被窝,倪慧词转头,再次向他解释起今天发生的事。
“……我是担心二夫人发现,所以才去你房间躺着的,你别误会。”
谢慎这次没打断,安静地听她说完了。
他垂眸,目光落在她绯红的脸颊,以及因为发热而有些迷蒙的眼眸。
那双眼眸也望着他,带着两分怯意和两分期冀,似在等待他的回应。
谢慎敛起眼睫,目光转向她被子上的缠枝花纹,花苞娇嫩,枝叶却缠缠绕绕的,理不清。
他默了半晌,“如果你担心二夫人发现端倪。”谢慎声音淡淡的,目光却仍落在被子的花纹上,没有抬眼,“可以搬回卧房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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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搬回卧房?
倪慧词马上摇头。
“不用不用,二夫人又不是日日派人来监视,何至于此?她若再来,我像今日这般装装样子就行。”
谢慎听罢,终于抬眼看向她,他盯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个字。
“哦。”
倪慧词一愣。
怎么……感觉他好像有点不高兴了?
但也可能是她感觉错了,毕竟谢慎惯常冷脸。
倪慧词想确认,于是抬眼打量他,但谢慎没有给她机会,他立刻起身,转头看到一旁小桌上摆着的木盒,便张口问道:
“这就是二夫人送来的针线盒子?”
“是。”连枝在一旁答道。
谢慎拿起木盒,对倪慧词道:“绣图的事你不必管了,安心养病便是。日后二夫人若再找你麻烦,能推的就推掉,推不掉的就告诉我,我来处理。”
那敢情好,倪慧词立马抱着被子点点头。
谢慎没再说话,抱着木盒离开了西厢。
*
接下来几天,倪慧词都在乖乖喝药养病。
倒不是她真的很乖,而是谢慎这厮真的很恐怖,每天都会派人盯着她喝药,她不喝完人不走。
……不是,她不想喝药这事他怎么知道的?她没在他面前说过啊?
总之迫于谢慎淫威,倪慧词只好乖乖听话。
但不得不说,这药确实管用。往常风寒,她都要一旬才能养好,这次才五六天,她就活蹦乱跳了,甚至比没病之前更有活力。
日子一转眼来到九月廿一,休沐日,也是倪慧词和淮郎相约见面的日子。
老夫人似乎身子也好些了,今日恢复了请安。
倪慧词在颐园见到二夫人时,才猛然想起绣图的事。倒不是她健忘,是谢慎说过绣图的事他来处理,而且二夫人这几日确实没再派人来竹隐轩骚扰,她才安心将事情抛之脑后。
但倪慧词现在不确定二夫人近日没来骚扰,是因为谢慎已经处理妥当,还是因为交图的一旬期限未到。
请安之后回竹隐轩的路上,倪慧词便向谢慎询问了此事。
谢慎:“绣图我已找人绣好,今日便叫人取回来,只是这图不能交给二夫人。”
在扳倒二房之前,荣府内务,他不好强硬插手,最有效的办法是借力打力,毕竟人心之间,看似和气融融,实则各怀鬼胎。
四两拨千斤,方为上策。
“等我下午回来,我们去——”
谢慎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他侧过脸来看向倪慧词,“你身子如何了?若还是不适……我今日可以不出门,改日再与友人相约。”
不出门?
倪慧词一听,吓得差点跳起来。
“我病好了,全好了!我现在比之前还健康!”
他不出门可不成!她还得出门呢!
她恨不能当场绕荣府跑一圈以示她的健壮,只好原地蹦跶两下,像个小蜜蜂一样围着谢慎嗡嗡转。
“旧友难得重逢,怎能轻易爽约?你安心去便是,不用担心我!”
瞧着她气色红润的脸蛋,谢慎最终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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