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房中烛光确实还亮着,融融地透出窗纸。
谢慎在门前沉默了片晌,终是抬起手,敲了敲门。
无人应声。
谢慎仔细看了一眼,一线光从门缝中漏出,如上次一样,房门是虚掩的。
*
浴房,倪慧词坐在冒着热气的浴桶里,用手掬起一捧水扑到脸上,而后有些苦恼地用手指按了按闭起来的右眼。
“唉……我今天晚上右眼皮怎么总是一跳一跳的?”
连枝正拿木瓢往她背上浇着水,一听这话,她动作一顿。
“老话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连枝面色一惧,“娘子……不会有坏事——”
“呸呸呸!”
倪慧词当即打断了她的话,抓着她手拍打浴桶。
“快!快拍着木头呸三下!别让晦气上身!”
连枝老实照做之后,倪慧词才稍稍松口气。
水雾中,她苦着一直脸,手指重新按在右眼皮上,喃喃念经道:“……一定是下午写稿累着眼睛了才会眼皮跳,老天保佑我之后全是好事……”
好不容易安生两天,可别再整什么幺蛾子出来了,就让她安安稳稳地熬到和离吧!
沐浴过后,倪慧词擦干身子披上寝衣,湿漉漉的长发被连枝包在布巾里,她拨开贴在脸颊上的一缕湿发,而后推门而出。
浴房外,厢房这侧只点了一盏灯,烛光昏昧,看不甚清,右侧里间则是亮堂堂的,光线从半开的格子门里照出来,在地砖上画下一个斜斜的方。
倪慧词如往常一样往里间走去。泡了热水,身子松乏许多,她打了个哈欠,想着等会儿擦干头发就早点睡觉。
哈欠带出眼泪,倪慧词抬手揉了揉眼睛,等到视线再次清晰时,脚下也正好走到了里间门口,她毫无防备地刚迈进门去,余光便瞥见旁边坐榻上突兀的多出一个人影——
倪慧词差点当场蹦起来。
“吓——”死她了!
她下意识地连退两边,后背撞上门框,才定睛看清坐榻上的人影。
是谢慎。
他身穿绯色官袍,似是刚刚回府,还没来得及换,头上的乌纱帽已经摘了下来,被搁在手边的小桌上。许是在外奔波了一天,他的发髻稍有松散,额前有一缕碎发垂到了眼角。
“你你你怎么在这里!?”倪慧词惊讶极了。
谢慎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明显慢了一拍,呼吸也似定了两息。
“你……”
他欲言又止,稍稍侧了侧脸,而后又忍不住侧回来一寸,耳尖添上一抹红。
倪慧词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去,只见她身上的寝衣松松垮垮,胸口处袒露出一片肌肤,因刚刚泡过热水的缘故,肌肤湿润光洁,白皙中透出几分粉色,红色的肚兜带子也明晃晃地露了出来,勒在粉嫩的软肉上。
倪慧词再一次差点当场蹦起来。
她惊呼一声,立马拢紧领口,转身冲回了浴房。
反正洗完澡马上就睡下了,所以衣裳她就随便一穿,谁能料到大晚上有人私闯民宅啊!
倪慧词再次出现时,谢慎见她衣裳已经穿的严严实实,只是头发还半干,用一根红色丝带简单束住,长长的发辫垂在身后,随着她走动,散发着淡淡的花香。
倪慧词在坐榻另一侧坐下,“你怎么来了?”她问道,心中仍然在惊讶。
谢慎瞧着她的侧脸,不知是沐浴过后的热气未消,还是因为刚才的羞赧,她脸颊红红粉粉的,像一颗熟透的桃子。
“怎么,我不能来?”
“不是……只是天色太晚了,孤男寡女的,有些不方便……”
“孤男寡女?”
不知是不是看错了,倪慧词觉得谢慎的脸色好像生硬了一分。
……但是她也没说错吧,他和她虽是夫妻,但已经商量好了要和离,现在的关系怎么不算是一种孤男寡女呢……
倪慧词在心里犯着嘀咕。
谢慎又问:“你最近……可有遇到麻烦?”
麻烦?
那日在茶楼遇到谢谨,确实算得上一桩麻烦,但她肯定不能说。
“没有。”倪慧词立刻答道。
“可有丢东西?”
“也没有。”
谢慎沉默了,脸色又生硬了两分,倪慧词这次相信自己没看错。
她不禁一头雾水。
他大晚上跑来,只是为了关心她吗?
那她一切安好,他为何还不乐意了?
倪慧词看向谢慎,他垂着眼,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片阴影,将眸色隐去,他手指随意地拨弄着腰间的黛蓝色香囊,默了几息后,语气不辨喜怒地问道:
“……这几日,我瞧着这香囊绣纹颇为特别,你平日,可有绣过旁的花样?”
听罢,倪慧词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抹松绿色。
她心头一虚,当即脱口道:“没有,我最近只绣了这一个。”
作者有话说:
谢慎:审问!倪慧词:目移……
第33章
话音刚落, 谢慎拨弄香囊的手一顿,他的目光紧接着便射了过来。
倪慧词见他唇角渐渐绷紧,幽深的黑眸直直地盯着她, 仿佛要将她看穿似的。
坐榻前的暖炉烧得正旺,但不知为何, 房中却好似突然凉了下来。
倪慧词背后冒了冷汗, 她很快侧开脸去。
这啥意思?干嘛这副表情盯着她看?怪吓人的……
“……那个, 你要是喜欢, 我可以再给你绣个别的花样的。”倪慧词干笑两声。
蜡烛的火苗在谢慎眸中跳动两下, 渐渐将幽微的情绪锁进眼底的深渊。
过了一会儿, 他终于收回了目光,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
“不必了。”
说完他旋即起身,拿起乌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里间。
他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
倪慧词愣怔一下, 刚要起身相送,就听见西厢的房门被用力打开, 然后又“砰”的一声, 被重重关上。
房中复又陷入寂静,只听见小院里急促的脚步声,和卧房沉重的关门声。
听见谢慎离开, 连枝才敢从浴房里出来,她走到倪慧词身边, 好奇问道:
“姑爷来找您作何?”
倪慧词呆站在原地,隔着紧闭的窗子,望向卧房的方向,她挠了挠头。
“……不知道。”
大半夜闯进她屋里, 没头没脑地问了几句话,然后莫名其妙地不乐意,最后自顾自地摔门离去。
她哪儿知道他是来做什么的?
倪慧词皱了皱鼻尖,想起刚刚似乎在谢慎身上嗅到淡淡的酒气。
他醉酒了?所以才这样?
倪慧词有些心累地走到床边,将外裳脱掉后,一屁股躺倒在铺开的被褥上。
她闭了闭眼,希望他今夜真的只是醉了酒,明天就能恢复正常。
*
然而很不幸,倪慧词的愿望落了空。
之后几天,谢慎变得怪怪的。
这种古怪很细微,只体现在一些小事上。
比如,他的话变少了,她若不说话,他绝不主动同她说话。
又比如,他回家的时间变晚了,叫她不用等他一起用膳,倪慧词连续几天一个人吃饭。
再比如,他之前天天挂在腰上的那个黛蓝色香囊被换掉了,她这几天再也没见他佩戴过。
……好吧,虽然他新换的香囊绣工精致,看起来就比她送的那个好不少,在旁人看来换掉再正常不过,而且她也不是非要他佩戴她送的香囊……
但是……他之前分明日日不离身,还夸它特别呢,一夜之间,突然就弃之脑后了……
倪慧词心里也怪怪的,好像吃了一瓣没熟透的青橘子,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这日,谢慎难得回来得早了一点,两人终于又坐在同一张桌子前用晚膳。
堂屋里安静的有几分沉闷,除了筷勺碰到碗碟偶尔的一声轻响,便再无旁的声音。
倪慧词手执瓷勺在汤碗里来回搅和,时不时抬头偷瞄对面一眼。
看嘛,又不说话。
虽然谢慎这人惯常沉默寡言,但之前相处这么久,倪慧词明明感觉他们之间熟络了许多,待在一起时,他多少会问她几句日常。
可现在,他对她的态度,就好像突然一下子回到刚刚成亲那会儿,淡漠又疏离,当她不存在似的。
真的很奇怪。
倪慧词在心中轻叹,她抿了一口热汤,试着主动挑起话题。
“你最近公事忙吗,我瞧你回家都挺晚的。”
谢慎眼皮都不抬,“嗯。”
“哦……”
勺子在汤里继续打着圈儿,倪慧词又道:
“那个……昨日二夫人说,眼瞅着要入冬了,过两日各个院子要去领冬日的家用分例。竹隐轩往年的分例我不大清楚,所以想问问你,免得我到时候去了,再被二夫人糊弄克扣。”
“竹隐轩的账目开支都由王掌事打理,你有何不懂,就去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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