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嘴甜,但虚情假意_衔光照月【完结】(50)

  一想到这事,谢琮就烦。

  李重裕之事后,他本来就在韬光养晦,好不容易安稳了两个月,偏生又惹出这么件事来恶心人,平白给官家和新党递了刀子。

  见父亲生气,谢谨的声音不由弱了两分,“……都怪谢慎,若不是他执意要与我作对,这事早解决了。咱家这一年来的不顺,都是谢慎搞的鬼,父亲不如赶快弄死他,以解后顾之忧。”

  “你在官场里也待了两年多了,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还想弄死谢慎?”

  谢琮冷笑一声,“谢慎是官家养在荣府的狗,去找谢慎的麻烦,就是寻官家的晦气。你如今命案未结,这个节骨眼上去寻官家的晦气,是生怕自己命太长吗!?”

  大理寺如今虽放他回来,但并不代表结案,对于停职官员的审查,一般都要进行两个月左右。

  这两个月里,谢慎,新党,官家,他们随时都可以拿这个案子做文章。

  谢谨低下头不吱声了,憋了半晌,才敢问道:“……那难道咱们就这样放过谢慎?”

  “谁说要放过了?”

  谢琮像看蠢货一样瞥了眼谢谨,“有些事情,要徐徐图之。”

  郑英将案子抹得很干净,谢慎不可能查出任何罪证,只要没有罪证,拖过两个月,这案子只能不了了之。

  等案子了结,谢谨官复原职,才是他们主动出击的时候。

  “总之,你停职在家这段日子给我老实点,要是再惹事,老子可不救你了!”谢琮瞪着谢谨警告道。

  “……知道了。”谢谨不情不愿地应道。

  “行了,赶紧滚吧。”谢琮不耐烦地挥挥手,“老太君还等着办你的生辰宴,别让她老人家等急了。”

  *

  谢谨的生辰宴摆在荣府后花园的戏楼里。

  荣府后花园极阔,湖水绕亭台,花树隐楼阁,十步一景,四季各异。

  春夏时,听戏办宴多在湖中心的四面开敞水榭,彼时微风徐徐,水波荡漾,十分怡人。

  秋冬天气寒冷,宴会便转到戏楼里,戏楼是封闭的两层小楼,中庭挑空,布置戏台,四周则可摆宴坐人。

  夜幕降临时,倪慧词跟随谢慎来到后花园,后花园里已张灯结彩,丝竹之音袅袅传来,一列列丫鬟小厮捧着佳肴琼浆鱼贯出入。

  倪慧词冷眼扫过这恼人的热闹,目含担忧地看向走在她身前的谢慎。

  先前在竹隐轩,倪慧词告诉谢慎老夫人要他们也一同去生辰宴的时候,她心里其实一早做好了决定——只要谢慎不想去,她就陪他留在竹隐轩,才不管老夫人会怎么骂。

  但出乎倪慧词的意料,谢慎听到消息,很平静地就接受了。

  可倪慧词的心里却没法平静。

  今日是谢慎生母的忌日,谢家却这般张灯结彩,大摆筵席,如果换作是她被家人如此对待,她一定要上房揭瓦,大闹一场,让他们今晚谁都别想好过!

  谢慎性子和她不同,但人心都是肉长的,此情此景,他又怎会不伤心?

  只是他惯不会说出口罢了。

  葳蕤灯火中,谢慎的背影却显得冷清,倪慧词不禁向他靠近了几步。

  二人来到戏楼时,荣府众人大多到了。

  四方桌案围绕戏台摆了一圈,老夫人坐在正中央的主桌,寿星谢谨紧挨着老夫人,其他人则依次往两侧排开。

  还未正式开宴,老夫人拉着谢谨的手正在说笑,其他人也三三两两地围在一旁说着吉祥话,戏台上的乐声伴着戏台下的笑声,楼中一幅其乐融融的画面。

  谢慎和倪慧词二人走进来时,门口的小厮扯着嗓子通报了一声,楼中众人却都像是没听见一般,没人转过眼来,更没人搭理他们。

  还是谢慎主动走上前,向老夫人弯腰行礼道:“孙儿问祖母安。”

  众人说话声一顿,老夫人这才微微侧过脸来,瞥了谢慎一眼。

  “安?”老夫人绷着脸道,“只盼你是真心希望老身心安。”

  “孙儿自是真心。”谢慎淡淡拱手。

  “哼。”

  老夫人拂袖,仿佛嫌弃谢慎碍眼般,转过头又和谢谨拉家常去了。

  谢谨略抬眼皮扫了谢慎一眼,眸中划过一丝讥蔑,而后便笑容满面地同老夫人继续说起话来。

  楼中其他人也各聊各的去了,就连大房夫妇,也扭头当儿子儿媳不存在。

  有谢慎背影遮挡,倪慧词站在后头,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

  非要他们来,来了又当空气,故意欺负人呗!

  谢慎似乎并不在意,他直起身来,兀自去寻座位。一圈方桌,只剩最角落的一个还空着,显然是给他们留的。

  角落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能离那些丑恶的嘴脸远点,倪慧词如此想着。

  两人落座后不久,宴席正式开始。

  山珍海味一样接着一样,流水似的被摆上餐桌。戏台上,丝竹罢,锣鼓起,二夫人请来的戏班子登台亮了相。

  台上戏子刚开口唱了几句,倪慧词便听出来了,今日这出唱的是《双生记》。

  戏文讲述的是,临县一户郭姓人家里有同父异母的两兄弟,弟弟热情开朗,为人宽厚,哥哥则性情阴郁,心胸狭隘。

  郭家是商户,郭父年迈,想选一个儿子接手家业,哥哥得知父亲更看好弟弟时,心生怨愤,屡次给弟弟使绊子,下黑手,甚至差点害了弟弟性命。

  郭父得知后震怒,要将哥哥逐出家门,但哥哥生母以死求情,弟弟心软,见此便劝父亲给哥哥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郭父听从了弟弟的劝解。

  然,哥哥并没有因此洗心革面,反而将生母的死怪罪到父亲和弟弟头上,并上官府状告父亲和弟弟合伙杀母。

  最终,县令大人明察秋毫,公正断案,还了郭父和弟弟的清白,将哥哥绳之以法。弟弟接管了自家产业,把郭家生意越做越好。

  不远处,二夫人笑着向老夫人道:“儿媳记得这出《双生记》是您早年最喜欢的戏目,也好多年没看了,今日便特意挑了这出戏重温,不知是否合老太君心意?”

  “你用心了,今日再看《双生记》,倒是应景。”老夫人捻着佛珠,皮笑肉不笑,“善恶有报,坑害兄弟、背家忘族之人,迟早要遭报应的。”

  老夫人声音抬高了两分,像是特意要说给谁听。

  还能是说给谁听?

  倪慧词咬紧下唇,愤愤地瞥向主桌。

  她现在终于知道他们执意要让谢慎来生辰宴的原因了。

  不就是想借这出戏恶心他,作弄他?

  再用生母之死的情节往他心口上插刀子。

  倪慧词嫁进荣府也算是长见识了,这高门大户里头的人,倒是比话本子里写的还要坏!

  此时,丫鬟们恰好给每桌都端上了长寿面,倪慧词看着那碗面,恨不得端起碗来全泼那些坏人脸上。

  但是她又不能这样做。

  憋得她只好拿起筷子胡乱搅着面汤,默默诅咒那些坏人吃了长寿面,全变短命鬼。

  戏台上仍咿咿呀呀地唱着,听得人心烦。

  倪慧词微微偏过头看向身旁,只见谢慎静静地看向戏台,好似在听戏,又好似什么都没在听,连刚刚老夫人说的话也没听见。

  他的面色淡如止水。

  只是一直到戏落宴毕,他都没碰过桌上那碗长寿面。

  *

  从戏楼里出来的时候,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雪,在石板路上落下薄薄一层霜。

  宴乐落幕,众人各回各院。倪慧词跟在谢慎身后走出去没多远,谢慎在一处石桥口停下脚步。

  他回过身来对她道:“我要去祠堂给母亲上香。”

  倪慧词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湖对岸,走过长长的石桥,在落雪的青松后,有一间幽静的后堂。

  “你……”谢慎看向她,又移开视线,侧脸隐在月色的阴影中,只留下下颌线绷紧的弧度,却看不清神情。

  “你先回去吧。”他道,声音有些闷。

  倪慧词愣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他说要去祠堂,是想让她陪他一起。

  她甚至已经准备往桥上走了。

  结果是她会错了意,他并不想和她一起。

  倪慧词心里有些失落,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是自作多情了。

  她和他早晚要和离,在他心里,她算不得真正的妻,自然也没必要带她去见他的母亲。

  他也没做错什么。

  她不知道在失落些什么。

  倪慧词低下头,小小地“哦” 了一声。

  谢慎脚步顿了一息,才转身走上石桥。

  倪慧词看着他的背影孑然步于长长的石桥上,在飘零的雪花中越来越单薄,直到融入沉沉的夜色中。

  后花园里此时除了她和提着灯笼的连枝,再看不见其他人影。雪花扑在脸上,冰冰凉凉的,倪慧词揣在衣袖里的手也有些发冷。

  西侧的月洞门就在几步之外,出了月洞门,一直顺着廊道走,很快就能回竹隐轩,回到竹隐轩就暖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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