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蹙起秀眉,撂下笔,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
怎会如此呢……
倪慧词抱着脑袋冥思苦想。
大概是她被关在荣府太久,太久不能和淮郎联系,现在突然可以直抒情意,所以一时有些羞涩?
对,就是一时的羞涩而已。
等和淮郎多通几封书信,她一定就适应如初了!
倪慧词努力说服了自己,她直起身来,将桌上宣纸再次揉成一团推到一边。
砚台里的墨有些干涩了,倪慧词一边重新研墨,一边在心里想,反正日后有的是机会和淮郎写信了,心意也不急于一时,不如这次的信就写得平常些吧,互相了解一下近况也是好的。
余光瞥见躺在书案一角的布包,她目光顿了顿,打定了主意。
倪慧词铺开新纸,再次落笔。
“淮兄台启:”
“自前书寄淮兄,已有数月之久,淮兄近况可安?”
“前番曾言,因寄居堂兄府中,吾行动多受拘束,不得与淮兄通信往来。幸今已自立,终于迁出堂兄府邸,遂即修书与淮兄。”
“吾今已著书为业,聊以自给。前日拙作一部已付梓刊行,随信寄赠淮兄一册。吾与淮兄素来志趣相投,若蒙拨冗一阅,不胜荣幸。”
“吾现独居城西小院,随信附上地址,盼淮兄日后惠书垂顾。”
落款后,倪慧词通读一遍,确认并无错处后,她小心将墨迹吹干,然后对折起来,仔细将其封入信封之中。
倪慧词又打开布包,拿出一本样书,与信封放在了一起。
做完这一切,倪慧词松了口气,她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可心中却没有想象中那般畅快开心。
好似今日从谢慎处受到的气,并未消散,只是沉入了心底。
倪慧词转头看向窗外,不知不觉间,夕阳西下,窗外已昏黄一片。
*
次日早上,倪慧词用过早饭后,便叫连枝去街上找个闲汉过来。
去驿站寄信价钱贵,找闲汉跑腿送信的话则便宜许多,如今不比在荣府那时,她自然要省着钱花。
倪慧词将昨日写好的书信和样书包在一处,交给了闲汉,又仔细告诉了他寄送的地址。
闲汉领了铜板后,说了声“好嘞”,便麻溜地往巷外走去。
小院黑漆木门在他身后合拢,闲汉很快走出了巷子。
站在巷口,他正要拐弯去往城南去,这时,不知从何处突然闪现出两名大汉,一左一右地堵在了他的面前。
闲汉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面前两名大汉,二人皆佩刀,衣装干练齐整,腰背挺得笔直,姿态架势训练有素,看上去,两人不是官府兵卒,就是贵人私卫。
他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问道:“两位官爷,可、可是找小的有事?”
闻剑从两名佩刀大汉身后走上前来,他看了一眼闲汉腰间揣着的方方正正的布包,冲两名大汉一挥手。
“带走。”
未待闲汉反应,两名大汉已一个捂嘴,一个架住胳膊,麻利地人塞进了停在一旁的马车中。
车帘落下,马蹄轻踏,马车很快驶离了城西。
*
大理寺后堂。
“主子,人带到了。”
闻剑话落,谢慎搁下手头公务,抬首看向堂下战战兢兢地闲汉。
谢慎还未开口,闲汉便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大人,小的是良民,从、从未做过坏事啊!”
他只是每日替人跑跑腿赚两个铜板,怎么就被抓来官府了!?
谢慎向闻剑递了个眼神,闻剑领会,当即将闲汉扶起,然后往他手里塞了一块银子。
“莫慌,本官今日请你来此,只是想买你一样东西,向你打听些事情。”
闲汉愣愣地看着手中的银子,沉甸甸的,他辛苦跑腿一个月也赚不到这么多。
闲汉差点以为是自己惊吓过度产生了幻象,他把银子凑到眼前看了看,又放在嘴里咬了咬,确认是真的之后,狂喜之色这才涌上脸来,方才的惊慌也散去大半。
“大人想要什么,小的一定竭尽全力为大人寻来!”闲汉冲着谢慎拜了又拜。
“不用你去寻。”谢慎道,“我问你,今日城西折桂巷第三户,是否有一年轻娘子请你送信?”
“是了是了!”闲汉忙从腰带间抽出那个方方正正的布包,“就是这个!”
闻剑从闲汉手中接过布包,呈给谢慎。
闲汉看着眼里,心中忍不住犯嘀咕。
这封书信难道牵扯什么大案,官府竟派人在那处盯梢?
可让他送信的那位娘子,生得白白净净,说话也和善,看着不像什么恶人啊……
谢慎将布包拿在手中,布包朴素,系着活结,隔着布料能摸到里面有两样东西,一样是信,一样似是书。
他一边低头拆着活结,一边又问闲汉道:“那位娘子让您把东西送去何处?”
“京城南郊,柳圃巷,林宅。”
谢慎拆布包的手一顿,愣怔抬眸。
“你确定?”
“确定!小的记得很清楚!”
谢慎的手指停在布包的活结上,半晌没有动。
怎么会……
难道她的信,是写给他的?
可既然要给他写信,为何不送去永安侯府,而是送去城南别院?
“大人还有什么想问的吗?小的知无不言!”
闲汉殷勤的声音打断了谢慎的思绪。
谢慎看了他一眼,“没有了,你可以走了,但今日之事不可对外透露半分,明白吗?”
“是是!小的明白!”
事关大案嘛,乱说话肯定是要掉脑袋的!
待闻剑引闲汉出了门,后堂里只剩谢慎一人时,他才继续拆解手中布包。
无论这封信是她写给他的,还是她写给情郎的,他都不想有第二人在场时打开。
活结很快被扯开,布包散开,里面的东西露出了面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封信。
看到信封的瞬间,谢慎愣在了当场。
因为信封正中央,工整地写着“淮兄台启”四个大字。
……任小兄弟?
会称呼他为“淮兄”的,这世上只有任小兄弟。
谢慎又拿起信封底下压着的东西,是一本话本。
话本封面上,著者名字是“任平生”。
这个名字……
谢慎记得他曾让闻剑去酉山堂打听过,这个名字正是倪慧词的笔名。
一只手拿着写着“淮兄台启”的信封,一只手拿着著者为“任平生”的话本,谢慎不可置信地盯着手中的东西沉默了两息,荒唐的真相已经丝丝缕缕地钻入脑海。
他放下话本,立刻拆开了信封。
信不长,谢慎反复看了三遍,也才过去片刻。
但很多事情,都在这片刻间找到了答案。
谢慎搁下信,哭笑不得地撑住了额角。
任小兄弟——不对,并非小兄弟。
这确是他先入为主了,谁说在留云楼与他对诗作赋一年之久的知己不能是位娘子?
仔细想来,她的性情喜好,确与“任小兄弟”如出一辙。
……所以,她翻墙出府被二夫人抓包那次,之所以正好趁他外出时偷溜,又之所以正好出现在留云楼附近,根本是因为她要来赴他的约吧?
还有,那幅和他十分相像的画像,并非相像,本来就是他。
她还费尽心机地编谎话骗他……
呵,那个傻瓜,究竟以为自己爱慕的是谁?
谢慎一边想骂那个傻瓜笨的要命,害得他还以为——
另一边,他的嘴角又忍不住翘起,笑意难以自抑地攀上眼角眉梢,压在他心头多日的阴翳终于消散。
谢慎猛然起身,大步推门而出。
守着门外的闻剑闻声转头,只见谢慎一脸春风得意,目不斜视地快步往院外走去,好像急着去找谁似的。
闻剑微愣,主子一向沉稳自持,情绪心思鲜少表露在外,他还从未见过主子这般……喜形于色。
愣神的工夫,谢慎已经飞快地走出院门,闻剑回神,急忙跟上去。
然而他刚追到院门口,却见谢慎又快步走了回来,一头扎回了后堂。
闻剑住了脚,不明所以地看向复又合上的后堂房门。
没过多久,谢慎再次从后堂走出,神色好似已恢复如常,依旧是那幅沉稳淡然的模样,可他耳尖残留的一抹淡红,又出卖了他的心思。
谢慎轻咳一声,一本正经地冲闻剑招了招手。
“主子有何吩咐?”闻剑立刻上前。
谢慎递出一封书信,“明日找个闲汉,把这封信送去城西小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第二天上午, 清亮的日光透过窗纸洒在书案上,倪慧词正托着腮坐在书案前构思下本话本子的题材。
这时候,房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连枝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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