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与此同时,程汐站在程霞英和高教练中间,眼看着二人气氛僵持,剑拔弩张,不由得轻轻扯住了程霞英的袖子。
“妈妈,高教练,你们都别生气了!”程汐垂下眼睫,藏起眼中那份近乎于偏执的决绝,“将连跳全放在节目后半段吧,我可以做到!”
“现在为大家公布玛利亚·库拉金娃的自由滑成绩!”
程汐的话音刚落,体育馆内的广播响了起来,“玛利亚·库拉金娃的自由滑最终得分:154.12,总分成绩226.56!目前暂列第一!”
“这才是我的乖女儿!”
在满场观众们的欢呼鼓掌中,程霞英的脸上重新露出淡淡的笑容。
她伸出手,轻轻理了理程汐的头发,却没看见,在听见玛利亚的成绩后,程汐的脸色变得一片苍白。
“程汐,来这边,”程霞英把一只手搭在程汐的肩膀上,将她半推到挡板的一侧,“告诉妈妈,你是不是担心,自己的配置没有玛利亚高?”
“妈妈?”程汐听了这话,猛得抬起头。
只见,程霞英凑近她的耳边:“别担心,妈妈曾经的大学校友如今是莫斯科国家剧院的首席,也是谢尔盖花滑俱乐部特聘的编舞师。”
“谢尔盖?谢尔盖·科兹洛夫?妈妈,您是指德米特里的花滑教练吗?”
“没错。”程霞英说,“我已经联系过我的朋友,现如今,谢尔盖的手底下正缺女运动员。待到这次暑假,我就带你去俄罗斯进行夏训。”
程汐吃惊地看着母亲:“可是,我如果去俄罗斯夏训……那高教练呢?”
“呵,高教练?”程霞英短促地笑了,她傲慢地瞥了程汐的身后一眼,冷冷说:“谢尔盖教出过身为奥运冠军的德米特里,以及14年温哥华冬奥的男单银牌,而他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国家队教练。和谢尔盖相比,他如今还能教你什么?”
“是,妈妈……”程汐无言片刻,最终还是垂眸道,“我明白了,我会去科兹洛夫教练那儿努力训练,学会四周跳。”
“好孩子!”程霞英满意地说,“只要你肯听话,金牌迟早是你的!”
说完这番话后,程霞英便离开了,为程汐留下热身和准备的空间。
在她们的不远处,高教练看见程汐面无血色、神思恍然,不由得眉心紧促,走上前来。
“程汐。”高教练犀利的目光盯着这位向来在赛场以优雅和冷静著称的年轻女孩的脸,低声说,“你还好吗?”
“高教练,我没事。”程汐说。
“如果你有压力,一会儿上场后,不必过于勉强,”高教练压低嗓音,语气严厉而又关切,“你的妈妈性子强势,但我还是坚持我的观点,把3Lz+3T改为3S+3T,这样滑,才会更稳妥。”
“高教练,我可以的。”程汐深吸一口气,头颅高傲地扬着,“在训练中,我就做到了在后半段节目落冰三组连跳。”
“可如今是比赛。”高教练耐着性子,“你也不必要给自己过大的压力,对咱们国家队而言,这次比赛能拿奖牌就已经足够了!”
“可是……我能做到。”程汐避开高教练的眼神,近乎强硬地坚持,“我能跳出3Lz+3T,我的妈妈也觉得我可以!”
“你是听你妈妈的,还是听我这位花滑教练的!”高教练厉声说完这话,紧接着又想起在当下这位日本运动员之后,很快就轮到程汐上场,于是强行压下火气。
“也罢,这个决定,就由你自己做好了!”
程汐目光僵硬,一眨不眨地看着高教练的摇头的背影。
突然间,她意识到冰场入口的挡板附近空空荡荡,只剩下了她一人。
玛利亚之后,下一位出场的运动员是来自日本的高桥樱。
高桥樱的自由滑已经来到了后半段。这位日本运动员有着3A的难度储备,在前半段的表演中,高桥樱尝试了3A单跳,并成功落冰。
而现如今,她正在做高级连跳的圧步,这也是她自由滑唯一的一组高级连跳——3Lz+3T。
在长达三四秒的助滑后,高桥樱点冰起跳,3Lz落冰的时候,这位14岁的女孩奋力弯曲起膝盖,可即便3Lz的落冰并不算好,她却还是成功接上了3T的连跳。
看着这般场景,虽说明知不应该,可情不自禁地,程汐还是恍然回想起了母亲和她说过的话。
“程汐,除了训练和比赛,你什么都不需要担心!”程霞英说,“其余的事,交给妈妈好了!”
“不要怀疑,也不许顶嘴!”
“只要你肯听话,只要你听妈妈的话,冠军,迟早是你的!”
冠军……迟早是她的?
一直以来,程汐都是一位乖孩子。
她是老师和同学们眼里的优等生,无论在省队还是国家队,她都永远深得教练的关注和看好,是其他同龄的华国运动员想超越,但却一直无法超越的对象。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这么多年,程汐谨遵母亲的教诲。
她完美实行了程霞英布置的所有训练安排,也将自己的花滑水平提升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地步。
在今日之前,程汐心中一直坚定地相信一件事。
无论何时,自己的母亲永远都是正确的,只要听从母亲的安排,她便能稳稳走上成为冠军的道路。
只是,在今日之后,突然间,有些东西似乎变了……
“待到这次暑假,我就带你去俄罗斯进行夏训。”
程汐忘不了,刚才妈妈对她说的这句话。
然而,与此同时,她却也没有忘记,在四年前,自己的母亲曾经对自己说过的另一番话。
“程汐,专注于训练,不要多想!”在曾经的省体育馆里,程霞英斩钉截铁,语气笃定地说,“对于女单运动员,只要学会五种三周跳和高级连跳就够了!”
*
2018年,3月13日。
时间是晚上七点半。于思梦卷起瑜伽垫,将器材放在广茂冰场的置物架上,随即拎起Ice Fly七星,背着背包走向冰场的出入口。
来到前台后,于思梦这才发现,今日坐镇前台的不是小刘,而是白阿姨,也就是白萧然的母亲,几个月前在她的父母前挺身救场的冰场老板白秀雯。
“小于,今天的训练结束啦?”
看见于思梦,白秀雯微笑着打了声招呼。于思梦也对她笑了笑,说:“是的,今天走的比较早,因为约了无疆舞域的舞蹈课!”
“无疆舞域,是那位叫做刘捷的姑娘开办的舞蹈工作室吧?”白秀雯弯起眉,“萧然和我说过,刘捷是位厉害的舞者,若不是她无心于此,如今怕不早已是国家剧院首席了!”
“那是,刘老师确实厉害。”于思梦听了这话,咧嘴一笑,心中为刘捷的实力和能力而感到高兴,“白阿姨,我先走了!”
“诶,等等!”
白秀雯突然叫了于思梦一声,于思梦停下脚步,只见她从椅子上站起身,递来了一块用白色吸油纸包裹的面包。
“小于,这是我下午刚烤好的面包,”白秀雯眼中闪出善意的光,“你一放学就赶来冰场训练,马上又要去无疆舞域,多半没时间吃东西吧?”
“谢谢白阿姨。”于思梦脸颊一红,接过面包,感谢地对白秀雯笑笑,“阿姨,我会把面包吃光的!”
“去吧!”白秀雯笑着挥挥手,“如果中途饿了,就再来我这儿!”
走出广茂冰场后,于思梦将裹着面包的吸油纸撕开,一股仿若刚刚烘焙出炉的香气便赫然涌上她的鼻端。一口咬下去,面包蓬松,奶香浓郁,于思梦顿时感到一股从内二外涌遍全身的幸福。
“嘿,你听说了吗?”就在这时,刚巧有两位前往冰场的路人经过于思梦身边,“就在两天前,11号的世青赛上,我国的国家队成员程汐在赛场出了大失误!”
“这件事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呢?”另一人叹道,“2A出错,‘313’连跳失利,好端端的短节目优势尽失也就罢了,可在后半段3Lz+3T的连跳上,偏偏摔倒后崴到了脚!好在,她还是顺利地完成了节目,获得了名次。”
“哎,至今为止,也不知道程汐的伤势如何,但愿不是应力性骨折!”
他的朋友压低了嗓音,摇着头,“可我猜,无论伤势如何,一个月后的全锦赛,程汐多半去不了了……”
于思梦背着书包,微微垂首,当二人经过她的身边,对话的内容自然而然也飘到了她的耳中。
听到最后一句话时,于思梦的内心十分复杂,对于全锦赛程汐的缺席,她并没有丝毫喜悦,只是感到一阵由衷的叹惋,以及发自内心的遗憾。
至今她也忘不了,在昨天的自由滑比赛结束,程汐双眼发怔地离开冰场。她往日的优雅和骄傲消失无踪,只剩下落汤鸡般的狼狈和失落。
而在冰场的入口处,高教练和她的母亲正等候着她。高教练不住摇头,而她的母亲则是面色难看,眼中闪着严厉与失望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