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台的另一端,于思梦端端正正地站在原地,如同一只灵巧的猫儿,偶尔轻移自己的脚步。
曹文浩全神贯注地盯着于思梦,不放过她身体每一分的动作细节,并时刻注意着于思梦的眼神。
就这样,三十秒过去了。
一分钟过去了……
……
“这是怎么回事?”
华国代表队的坐席处,叶芸看着赛台上如若石雕般的两人,有些着急地说,“他们两人,怎么都一动不动?”
“不,不一样!”谁曾想,叶芸这话一出口,她的师父金长生便立马摇摇头。
李运生疑惑地说:“师父,哪里不一样?”
“于思梦不进攻,是她主动不进攻;而曹文浩不进攻,是他不敢进攻!”
金长生一边说着,一边摸着自己的胡须,他一双眼睛热切地盯着赛台之上于思梦的背影,俨然是衣服发现了蒙尘明珠的神色。
“不敢进攻?”叶芸听了这话,微微一怔。
突然间,她想起自己父母辈曾经提起的一种说法:习武之人,身上会自带一种“气”。这所谓的“气”,就好比是现代人口中的气场,无形无色,但却又能让人感知到其存在。
而越是功夫高深的高手,自身所带的这股“气”便越强,甚至于,仅仅是立于场上,便足以让对手望而生畏。
转眼间,于思梦和曹文浩在赛台上的僵持,已经过去了将近三分钟。
若是按照正规跆拳道比赛的规矩,长达三分钟不进攻,足够两人都因为“消极进攻”的判罚而扣分。
当然,现如今,他们进行的只是一场交流比试,因此自然不存在这一规矩。
赛台之下,围观的群众们已经逐渐失去了耐心。唏嘘、催促、疑问,一声接一声的议论铺天盖地,涌向于思梦和曹文浩二人。
这些声音进到曹文浩的脑袋,如同阵阵令人头疼的嗡鸣,而在他的脑中,此时的念头也只剩下了一个——
她为什么还不进攻?
她——为什么——还不——进攻!??
“哈!”
然而,就在曹文浩脑中浮出这句话的同时,站在她对面的于思梦突然动了。
不,与其说是动了,倒不如说,于思梦突然身体踩起跆拳道选手的碎步,一边提气清喝了一声。
而在听见这声清喝时,曹文浩的身体如同惊弓之鸟般,猛地一抖!
是了,Ki-Hap,在比试的过程发出喊声,这其实是一种在许多武术流派中常见的技巧。
Ki-Hap这一技巧,是学习跆拳道的人最为基础的技巧。
今日前来华国交流的所有韩国代表队成员,自然也全部都会运用Ki-Hap。
在今日对战金长生门下弟子的第一场对决时,曹文浩也使用了Ki-Hap。
在比试的初始,他发出来自丹田、气势磅礴喊声。
而他之所以能发出这样的Ki-Hap,不仅仅是为自己提振士气,也是在宣泄他心中的傲气。
在曹文浩看来,在今日的武学交流现场,华国的所有武者,根本不足为据!
他本以为,今日赛台之上,只有他才是最强的。最厉害的,永远是来自韩国的跆拳道。
可事到如今,曹文浩突然察觉了一件事。
在和于思梦的比试开始之后,他便再也没有发出过Ki-Hap。
没有发出喊声,自然不是他有意为之。
但同时,这似乎也不仅仅单纯是因为他忘了此事……
如若说,今日一场比试他之所以进行Ki-Hap,是因为他对赢得比试势在必得,对自身的实力以及韩国跆拳道充满信心;
那么现如今,他发不出Ki-Hap,岂不是因为——
不知不觉间,曹文浩的眼中蒙上了大片的阴翳。
他的思维好似陷入了雾霭里,原本入火焰般熊熊燃烧的气势,也如同被淋了一场大雨般,变得极其微弱——
“大师兄!”就在这时,他的队友的喊声让他骤然惊醒。
然而,已经迟了。
“哈!”
在曹文浩回过神的瞬间,于思梦又发出一声清喝。
而紧跟着这一声清喝而来的,则是气势万钧的一腿!
这一次,于思梦用的功夫,终于轮到了太极里的蹬腿。
曹文浩感到自己的视角开始天旋地转。
下一秒,他下巴中踢,狼狈地倒在了地上。
……
“于思梦!干的漂亮!”
“于思梦!好样的!”
“于思梦,你就是我们的英雄!”
……
此时此刻,于思梦尚还站在赛台之上。
在那最后的蹬腿踢出后,她整个人像是如梦初醒般,聚焦在前方的视线陡然一颤,整个人猛地松懈下来。
而待松懈之后,一大波的欢呼和掌声便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入她的双耳。紧随其后的,是本次武学交流华国代表队成员的集体登台。
还不等于思梦回过神,她便被一大帮华国武者围在了舞台中间。
李运生和金长生等人激动地夸赞着她方才在比试的表现;叶芸更是直接上前抱住了于思梦,还把于思梦像个小孩子一样举了起来。
华国武术协会的那帮组织者也不甘其后,他们也跑上赛台,一边笑的合不拢嘴地鼓着掌,一边冲台下的摄像师打着手势,叫他们拍下所有人庆贺胜利的瞬间。
于思梦刚结束比试,见到如今的场面,一时间,她突然感到有些头晕。
放眼望去,面前是激动的观众,欢呼的路人,以及兴高采烈的华国代表队成员。
无数的人头在自己的眼前堆积,狂热、期盼、赞美的情绪如同奔流的瀑布涌向她。
霎时间,于思梦只感到头脑一闷——
下一秒,她整个人在赛台上晕了过去。
……
“姑娘?姑娘?”
恍恍惚惚间,于思梦好似又做了那个噩梦。
但和前几次不同,这一次,不再是全锦赛的颁奖现场,而是天坛公园的武术交流赛台。
只是,梦中的赛台和现实有所不同。
在梦中,这座赛台远比现实要来得高,高耸入云。以至于,当于思梦来到赛台边沿向下望去,只能看见下方的浮云。
见此情形,她顿时感到双脚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
“于思梦?你醒醒!”
不知过去多久,于思梦睁开了眼。她看见自己此时正靠着一张椅子,叶芸和那位名叫金长生的中年男人一脸担忧地坐在她的身边。
在他们四周,一切热闹都已散场。多数观众都离开了,一时之间,四下显得十分安静。
“于思梦,你还好吧?”叶芸关切地看着她,“就在刚才,你在赛台晕过去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受伤了?”
“不,我没事。”于思梦迷迷糊糊地坐起身。
事实上,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昏倒,只知道绝对没有受伤。
于是,于思梦下意识的扯了个谎,说:“早上没吃早餐,可能有些低血糖。”
金长生走到于思梦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姑娘,你是叫于思梦,是吧?”
“是。”于思梦怔怔地答。
“姑娘,你可真是有意思!在赛场上威风凛凛,比试结束,反而回不过味来了?”金长生注意到于思梦脸上的呆滞,笑呵呵说,“不过,这越发说明你是个习武的好苗子!不,是武术高手!”
“叔叔,为何这么讲?”于思梦一愣。
“你现在状态恍惚,那反倒能说明,在方才和曹文浩的比试时,你是集中了万分的注意力!”金长生慢悠悠说,“对于我们这些习武之人,集中精力并不算难,难的是集中全身心的精力!姑娘,你有没有听说过‘入境’这个词?”
“听过!”于思梦一听这话,立马领悟过来。
“入境”的概念,前世乔师父也曾告诉过她。放在现代用语里,“入境”其实也就相当于竞技体育中的心流状态【注】。
当人们全神贯注地投入到某项活动中,以至于忘记了时间和周围环境的变化,自身的实力变可以得到快速和显著的提升。
而正如金长生所言,在方才和曹文浩的对决中,于思梦确实全神贯注,也确实进入了“境”,正是因此,面对比试结束后观众和众人的欢呼呐喊,她才会出现短暂的错乱感。
“姑娘,我是华山的金长生,师承我的外爷,金氏,金耀祖。”金长生语气热情地对于思梦道,“能告诉我,你的师父是谁吗?”
“我的师父来自武当山,名叫乔石。”
虽说于思梦是穿越者,而她自己甚至也无法肯定在这个平行世界里是否会存在另一位师父,但她还是诚实地说出了乔师父的名字。
“嗯,乔石……”金长生喃喃,“奇怪,武当山我是知道的,只是这个名字,我没听过呀?姑娘,你和我说实话,你真是这位乔石门下出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