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哈珀却从观赛席观众们的眼中,看见了一种更为罕见,却也更为令人忘怀的东西。
那是一种由内而外的热情,那是一种真真切切的,对于于思梦表演节目的情感的流露。
就好像,在于思梦短节目的音乐和表演的双重作用下,所有的观众也被同步拉入了那座属于于思梦的战场。
而在这片“战场”中,观众们的情绪被于思梦表演的情绪所牵引;他们的心跳,也随着于思梦短节目的跌宕而上下起伏!
不知不觉间,哈珀感觉自己整个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因为她意识到,观众们如今眼神中的情绪,是一种彻底沉浸进短节目的情绪。
哈珀扪心自问,如此程度的效果,如果换成来自美国的运动员,她们真的能够做到吗?
不,答案将是——
……
同一时间,冰场之中,《兰陵王入阵曲》的音乐还在持续走向高潮。
“接下来,于思梦将进行她短节目的接续步法!”
当解说话音落下,在又一阵急促的鼓点之后,琵琶的弹奏上升了一个八度。
每一下琴弦的拨动,都像是拨动战场上的弓弦,在短节目的故事里,一触即发的战,斗仿若已经来到了最高峰!
而也就在这个时候,几乎所有的观众心中,都生出了一种期待。
在接下来的接续步法,这场音乐中战斗的走向,以及于思梦所表演的内容又会是什么呢?
会是更加激烈的战争吗?毕竟,音乐已经上升到了新的高度。
亦或是说,战斗的中途,是否发生了出乎意料的转折?
观赛席上的观众们,他们被于思梦短节目的情节所吸引,被她的艺术所震撼,又被短节目中的转折和深意所裹挟。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在期待着于思梦后续的表演。
接着,人们便看见——下一秒,于思梦以一串夏塞步做为开头。
再然后,她突然以单膝跪地的姿势,跪在了冰面上。
……
“乔纳森先生,关于我的短节目,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你。”
一个月前,在乔纳森离开国家队前的最后一晚,于思梦曾向他询问:“你之前建议我,将短节目中段的继续步改为更为柔和的动作,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哦,原来你是问我这件事!当然可以!”乔纳森听了这话,笑着说,“于,你的选曲,名叫《兰陵王入阵曲》,对吗?”
于思梦点点头,“是。”
“那么在你的眼中,这首音乐所表达的是什么?”乔纳森以一种耐心的引导式口吻问。
“嗯……是一场战争?”
身为选曲之人,对于《兰陵王入阵曲》的旋律,于思梦自然有自己的理解,“在我看来,这是一首慷慨激昂,热血沸腾的曲子,正是因此,在接续步法中,我才会想到采用较为硬气的方阵步。”
“原来如此,你采用方阵步,想要凸显士兵打仗时行军列阵的磅礴之感,这种思路我完全可以理解,”乔纳森恍然地点点头,“只是,你不觉得有些太满了吗?”
于思梦一听这话,蓦地一怔,“太满?”
“《兰陵王入阵曲》,这可真是个听起来很威风的曲子,”乔纳森微笑,“它的曲调初听起来热血沸腾,可在音乐的头一分钟热血沸腾是一码事,音乐的全程都热血沸腾,这就是另一码事!”
“音乐的全程热血沸腾?”于思梦听了这话,心中似有所感,可却一时没能意会过来,“乔纳森先生,能再往细里说说吗?”
“大气辉煌的曲风,配上英姿飒爽的编排动作,这样的节目编排,确实可以在一开始抓住观众们的视线,”乔纳森收起了笑容,以一种认真而又一针见血的语气说,“但当这种旋律持续近3分钟时,观众们只会感到审美疲劳!”
“审美……疲劳?”
“没错,”乔纳森点头,“音乐的持续走高,这是第一重试听疲劳,而运动员表演风格的持续,这将成为第二重的视觉疲。”
“原来是这样吗?”于思梦听过这话,整个人都是一惊。
乔纳森提出了一件她从未想到的盲点。或许由于自身就是编排节目的一员,再加上时间仓促,因此在和孙教练一起编排《兰陵王入阵曲》时,于思梦并未考虑到乔纳森口中的“审美疲劳”。
可她却不得不承认,在听到乔纳森的这番点拨后,她心中却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乔纳森先生,我觉得,你的说法十分有道理,”于思梦诚恳地说,“你认为,我该怎么改善短节目的这一问题?”
“大致的方法,我短时间想到了两种,”乔纳森说道,“第一种方法,是让你自己的情绪渲染随音乐的升高而一起升高,只要采用更为热烈的表演方式和编排,便能驾驭住《兰陵王入阵曲》原有的音乐。”
“让情绪随着音乐的升高而一起升高?”于思梦听了这话,苦恼地皱了皱眉,“可我感觉,我表演时的情绪已经很难再凭空升高了。”
“既然这样,还有第二种方法,”乔纳森说,“你可以反其道而行之,在音乐的中段剪辑另一首风格不同的曲子。如此一来,便可以在表演中进行顺理成章的情绪转换。”
于思梦听了这话,沉思半晌。
“乔纳森先生,可我不想剪辑新的曲子,”片刻之后,于思梦摇摇头说,“短节目时长统共只有三分钟不到,一旦剪辑了别的曲子,只会增加节目的割裂感。”
“虽然我个人认为第二种方案更好,但我不得不承认,你说的也有道理。”乔纳森先是一愣,接着无奈地摊开手,“于,既然如此,你认为该怎么办?”
“我?”于思梦微微一顿,接着,开始闭上眼思考。
于思梦知道:乔纳森给出的建议,更多是建立在一位旁观者清的专业花滑教练视角。
而于思梦和他相比,自然没有如乔纳森那么丰富的经验,也没法作为局中人,一针见血地看穿自己短节目的问题。
然而,唯独有一点,于思梦相比乔纳森有着更高的发言权。
霎时间,于思梦想起了当初和白萧然一起去看的歌舞剧《兰陵王》。
为了编排本次世青赛的短节目,《兰陵王入阵曲》这首曲子,于思梦早已听了不下八百回。
而最初促使她选择这首曲子的原因,便是《兰陵王》这出歌舞剧。
即使是今天,于思梦也依旧没有忘掉歌舞剧中的诸多情节,忘不掉那片搭建于舞台之上的连绵雪山,忘不掉率兵打仗的兰陵王,忘不掉那堆群星之下的篝火,和在篝火旁翩翩起舞的女子……
等等,篝火旁……翩翩起舞的女子?
“乔纳森先生。”突然间,于思梦双眼一亮,“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了!”
“哦?”乔纳森听了这话,好奇地眨眨眼,“于,你准备怎么做?”
“我想到了第三种方案,也就是把第一种和第二种方案相结合!”
于思梦字句铿锵,“通过这段接续步,我既想将观众的情绪引向高潮,也要改变原有的表演风格!”
“不仅如此,我还要保留完整的曲子……”于思梦自信地说,“我要把短节目的接续步法,更改为一段祝祷!”
……
此时此刻,于思梦正单膝跪在冰面上。
这一动作不同于她前不久做出的滑跪,这一次,于思梦的动作更为轻缓,仿若在举行某种仪式,又像是进行祈祷。
在跪地的同时,于思梦将一只手比在心口。她低下头,眼中前一秒还锐不可挡的滚滚气势如同雾气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沉和眺望。
紧跟着,她从冰面悠悠站起,双手掌心朝向天空,在音乐的下一个重音鼓点响起的同时,蓦地来了一个华尔兹小跳。
“好!”
于思梦此时并没有完成跳跃动作,但在她跳完华尔兹小跳之后,观赛席却依旧响起一片掌声。
事实上,大多数人也不知道为何要在此时鼓掌,他们只是追随着情绪的意动,有感而发地对赛场上的14岁女孩表达出支持。
“这是什么?”
而几乎就在于思梦接续步法开始的三秒后,哈珀立马变了脸色,“她的接续步法的表演风格……突然变了?”
在那一瞬间,所有人都隐隐感觉到,似乎当《兰陵王入阵曲》的音乐踏入这更为激昂的段落时,于思梦在短节目中所扮演的身份,也迎来了一个冥冥中的转变。
她不再仅仅是那位在战场抛头颅洒热血的战士,而是如同一位轻歌曼舞的舞者。
她不再如十来秒前那般奋勇而又锐意四射,而是在眉眼间染上几分坚韧和眺望。
她围着雪白的冰场,不断地做出流畅而又优美的滑行。
她的动作中,既包括女性舞者所特有的优雅和柔软,却也含着大开大合的野性,和立足于沙场的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