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在华国的花滑国家队,除开廖婷和高佳琪,其余运动员明显都属于性格内敛的类型——高乐年纪最小,还有些怕生;张圆圆和江宇祁虽然不会怯场,但平日里向来专心训练;至于程汐……平日里除开必要的交流,她基本上都极少开口说话,更别提参加Banquet中的这种游戏。
不过,说到程汐……
于思梦想到这里,突然一愣。
只见,在露台的窗栏边,一个纤瘦的身影正静静立在那。
于思梦看到这里,忍不住向她走去,喊道:“程汐!”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程汐转过身。她今日穿着月牙白的桑蚕丝旗袍,旗袍上的纹路光洁,搭配上她优雅的民国风盘发,将她整个人都衬得比她的实际年龄更为美丽成熟。
“于思梦?是你?”
看见于思梦后,程汐的眼神微微一闪,接着,她对于思梦点点头,“之前一直没机会向你道贺,恭喜你拿到世青赛冠军!”
“谢谢。”于思梦走到程汐旁边,“你也很厉害,第四名的成绩,和领奖台只有一席之隔!”
“谢谢。”程汐又对于思梦点了点头,接着她便转过身,看向露台外的城市景色。
一时间,天台上只剩下了她们两人。
于思梦也来到露台的栏杆边,她说:“关于这次的世青赛结果,网上似乎有很多争议。”
程汐微微一顿,她说,“什么意思?”
“是关于女单比赛第三和第四名之间的争议,”于思梦说,“很多人觉得,在你的自由滑跳出高级连Lo,且艺术表现力丝毫不输给安吉丽娜的前提下,你的《天鹅湖》才是应该获得更高分数的——”
“比赛已经结束了,”程汐突然打断了于思梦,“裁判的打分无法更改,现在和我说这些,没有丝毫意义。”
“……好吧。”于思梦微微一怔,“抱歉,我原本只是想告诉你,我认为你的《黑天鹅》滑的也很好。”
“今年六月。”程汐盯着露台外的夜景,冷不丁说,“今年六月,升组之后,我就会去俄罗斯。”
于思梦惊讶地说:“是去俄罗斯训练吗?”
“妈妈联系了斯米尔诺娃教练的团队,对我而言,这将是难得的外训机会,”程汐瞥了于思梦一眼,“于思梦,我想问你个问题。”
于思梦礼貌地说:“请讲。”
程汐说:“我想知道,你为何要拒绝?”
“拒绝?”于思梦感到有些不解,“拒绝什么?”
“自从来到国家队,你拒绝了很多事。”程汐静静地说,“你拒绝了练习贝尔曼、拒绝了秦教练提出的短节目选曲,拒绝了按照金老师和教练组的叮嘱回答采访。”
“我不明白,你为何要这么做?”程汐说完这话,向于思梦看过来,她的一双丹凤眼里透着疑惑,“为何不听从教练的话?为何要在省城训练?又为何拒绝了高教练的指导,坚持自主训练?”
“原来这就是你的问题,”于思梦听了这话,微微讶异地挑了下眉,“我的回答很简单,因为我不想。”
“不想?”程汐的声音微微抬高了。
“没错,就是不想。”于思梦注视着她,“因为我不想要练习贝尔曼;因为我不喜欢秦教练给我安排的节目;因为我更想在省城训练;因为比起金茂哥提供的采访稿,我更想按照自己的本心回答记者的问题。”
于思梦一口气说完这段话,微微吸了口气。
只见,程汐站在她面前,微微睁大眼,“在我看来,你的回答简直是难以理解。”
“为何难以理解?”于思梦反问,“事实上,我只是在训练和准备花滑节目的过程中,表达了自己的想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这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但并不是每个人的想法都一定正确。”程汐的声音冰冷,在说这话时,她不自主地捏紧了双拳,“不要忘了,你不是裁判,也不是教练。你只是一位运动员,运动员理应听从教练和家长的安排。一直以来,所有的运动员都是这样做的。”
在程汐说这话的同时,于思梦怔怔地看着她。当程汐一番话说到末尾时,她的情绪已然不复最初的冷静,而是浑身微微颤抖,眼神中仿佛同时涌动着惊惶和近乎于偏执的愤怒。
于思梦并不能理解程汐此时的情绪,可不知为何,程汐此时的模样,突然让于思梦想起了这些年她在赛场时的身影——
从最开始广茂冰场举行的俱乐部联赛、冬令营时的选拔赛表演、以及世青赛时程汐所表演的自由滑和短节目……
这么多年来,就和于思梦、张圆圆一样,程汐一直坚持练习花滑。
她一路从省城俱乐部的职业运动员,成为了国家队运动员。她的技术储备出色,滑表优雅,基本功扎实。
在赛场上,除开2018年的世青赛,程汐更是极少出现失误,她的表现似乎向来无懈可击。
无懈可击,然而,却也千篇一律。
于思梦突然想到一件事。
程汐、张圆圆、还有她自己。
她们三位女孩,实力相近、年龄相仿。
于思梦知道,张圆圆之所以一直练习花滑,支撑她的最主要因素之一,是因为她在花滑技术上进行不断的追求。在一场又一场的比赛,张圆圆努力跳出3A,并一直在追求更高难度的跳跃。
而对于现如今的于思梦自己,她之所以坚持练习花滑,也早已不是因为系统布置的任务,而是因为她发自内心的对于花滑这一运动的热爱。
事实上,对于国家队的每一个人,能够一直坚持花滑训练,心中都必然存在着某种类似于信念的执着。
那么,对于程汐而言呢?
一直以来,支撑程汐站在冰面上的,到底是什么?
“我并不在意其他的运动员和教练怎么做,”作为对于程汐提问的回应,于思梦摇摇头,轻声说,“我只在意怎样才能让自己的花滑技术变得更好,我只在意,怎么做,才能够赢!”
程汐微微一怔,她看见,于思梦说完这话,蓦地抬起头。她的眼睛在漆黑的夜晚映照出锋利而又明亮的光芒,像是燃烧的火,又像是夜空中的星星。
霎时间,像是被那光芒刺到般,程汐猛地别过头去。
“那么,我想告诉你,我并不看好你,”程汐咬着牙说,她的声音透着冰块一般的冷意,“我也不觉得,你能够一直赢下去!”
“没有人能够确保自己一直赢,但我起码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于思梦平静地说。
“呵呵,是吗?”程汐冷笑,“那么,我很期待看到你今后在赛场的表现!”
“我也期待着看到——当你真正失败时,你又会是如何表情!”程汐撂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露台。独留下于思梦一人站在栏杆边。
“当我真正失败,我又会是如何表情?”于思梦喃喃重复着这句话,接着,她轻声一笑。
事实上,这个问题,早在几天前的世青赛采访,她就早已回答过。
于思梦拿出手机,看了眼屏幕上的时间。
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对于于思梦这位如今的未成年人加本届世青赛冠军,也差不多到了可以直接离开Banquet的时间。
于是,于思梦拨打了通讯录中的一个电话,待电话接通后,她说:“萧然哥。”
“小于妹妹,”片刻后,手机另一头传来白萧然带着笑意的声音,“现在这个时间点,Banquet应该已经快结束了吧?”
“快结束,但还没有结束,”于思梦说,“萧然哥,你现在在哪里?”
“在咖啡厅,和一位朋友在一起。”白萧然说道,“小于妹妹,这个时间突然打给我,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吗?”
“萧然哥,”于思梦笑了笑,“你应该能够猜出,我现在打给你是为了什么吧?”
*
首都,晚宴酒店的楼下的某间咖啡厅内。
此时此刻,白萧然和乔纳森二人在咖啡厅靠窗的桌边相对而坐。
在看见白萧然放下电话后,乔纳森饶有意味地眨了眨眼。
“白,刚才和你打电话的人,是不是于?”
“是。”白萧然说。
“你们在电话里说了很多话,但可惜我不懂中文,一句也没听懂。”乔纳森遗憾地说,“我只是想确认,我今晚应该没有打扰你们吧?也许我不应该答应你今晚的咖啡厅邀约。”
“不,我们的谈话已经结束了。”白萧然一边说,从随身的文件袋里拿出一份表格。他将表格推到乔纳森的面前,“出国的相关文件,我都已经准备好了。”
乔纳森扫了眼表格上的文字,语气感慨,“白,对你而言,这的确是个十分重大的决定,甚至不啻于你当初决定退役!”
白萧然轻声说:“对于这一点,我心中早已十分清楚。”
乔纳森说:“可以告诉我,促使你做出这一决定的原因是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