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阀世家的子女,生长在优渥的环境,多半会非常注重自我实现和自身价值。你在大奖赛跳出了4T,或许正是因此,她才会尤其关注你。”拉斐尔说,“于,三天后,你准备加入谁的战队?”
于思梦叹了口气,“李敏珠刚才也问了我同样的问题,只可惜,我还没想好。”
“我听说有好些教练都向你抛来了橄榄枝。”拉斐尔苦笑一声,“我就不一样,和你比起来,我不过是一位籍籍无名的运动员,自然也没有教练会专门邀请我。”
在于思梦的印象里,拉斐尔向来在运动员间颇有人缘,整日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可现如今,拉斐尔一改往日里没心没肺的态度,嘴角不见了笑意,深邃的眉眼间也显出几分忧郁。、
“总会有适合你的教练的,拉斐尔。”于思梦有些不自在地说。
“ADHD,”拉斐尔突然说:“全名‘注意缺陷多动障碍’。”
“……什么?”
“一句话概括,这是一种神经疾病,核心特征是注意力难以持久控制、过度活跃和冲动行为。”拉斐尔耸耸肩,“用通俗的语言,这种疾病也叫做多动症。”
“拉斐尔?”于思梦听了这话,吃惊地看向面前的拉丁裔男孩。
“想不到吧,我其实是一位ADHD患者,虽然只是轻度,”拉斐尔耸耸肩,“对我而言,花样滑冰是我为数不多可以专注较长时间的体育爱好。”
“我曾经在医生的建议下把它当作我的治疗手段,但是随着学习花滑的时间变长,对我而言,它再也不仅仅是一项治疗手段。”
“拉斐尔……”
于思梦如何也没想到,平日里阳光风趣的拉斐尔,竟然会有这般少有人知的挣扎和坚持。一时间,她的心情变得十分复杂,既对拉斐尔感到同情,又有些不知所措。
“不用感到压力,于,这件事,其实很多参加集训的运动员都知道。”拉斐尔说,“另外,我也和你一样,不知道应该在三天后选谁。”
“你有没有一个大致的思路?”于思梦斟酌着说,“在你眼中,怎样的教练才能够更好地帮助你?”
“于,你知道心流吗?”拉斐尔突然说,“心流能够使运动员会进入超专注状态,而我的目的,就是保持我在冰面的专注。”
“心流状态?”于思梦有些意外,她没想到,在继上一次在医院谈论心流后,竟是由拉斐尔重新将这个词正式提了出来。
她说:“拉斐尔,你想要进入心流吗?”
“进入心流,这应该是绝大多数运动员的共同追求。”拉斐尔自嘲地一笑,“只可惜,对于我这样一位注意力难以集中的多动症患者,心流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
“是吗……”于思梦听了这话,双目微微失神。
对于思梦而言,拉斐尔的话就像是一句提醒。在蟋蟀俱乐部这些天的训练让她见识到了来自各国不同教练的训练方式。可归根结底,当初真正在大奖赛总决赛将于思梦击垮的,其实是无意识进入心流状态后,于思梦自身对于身体的失控。
而自从于思梦来到加拿大,直到今天,这一问题都最终没能找到方法解决。
“总之,祝我们双方好运吧,于。”兴许是看出了于思梦片刻的失神,拉斐尔从倚靠的器材架站直身,将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也许在接下来的这节训练课,我们能够有特别的收获呢?”
*
“噢,我的天……”
2020年1月10日,下午两点半。
在于思梦进行完那段和拉斐尔的对话的20分钟后,于思梦、拉斐尔、卡珊卓拉、高桥樱等一众运动员重新站在了白萧然训练课堂的冰面。
而与此同时,几乎就在白萧然宣布了今日训练课主题后的同一时间,拉斐尔倒抽了一口凉气。
“所以,今天是我的幸运日吗?于?”拉斐尔侧过头,对于思梦轻声说,“也许,我终于知道三天后应该选谁了……”
于思梦听了这话,微微一怔,“你的意思,难道是——”
“对于大多数运动员,心流状态是穷极一生都无法追赶的竞技巅峰,”就在这时,白萧然在运动员队伍的前方清了清嗓子,“对于进入心流状态的方法,医学界向来众说纷纭。”
“有一个观点是:以过度沉浸的方式进入心流状态,会对运动员的身体造成负面影响。不过身为一位前花滑运动员,我一直相信合理的超专注状态,永远是运动员夺冠道路的助推剂。”
白萧然话音一落,顿时引发了现场运动员们的大片议论。有人举起手,“白,听你的说法,你是否也进入过心流状态?”
在听见这话的瞬间,于思梦屏住了呼吸。她的脑中电光一闪,蓦地意识到了自己过去不曾注意到的盲点——
是啊,白萧然也曾是一位顶级的花滑运动员,既然这样——
“是,我曾经进入过心流状态。”白萧然微笑着点点头,“不过,每一位运动员的自身状况各不相同,所以接下来我要说的,你们也可以当做我的一家之言。”
白萧然说完这话,微微一顿,而与此同时,冰面上的运动员们互相对视,交换着眼中的羡慕和钦佩。
“在这节课上,我想做一下关于心流状态的经验分享,”白萧然说,“众所周知,进入心流状态的前提是大脑进入前所未有的‘超专注状态’。而运动员所面临的难题,则是如何进入超专注状态。”
“所以,我们应该怎么做呢?”拉斐尔语气迫切地问道,“我曾经无数次尝试进入超专注状态,但却从未成功。”
白萧然笑了笑,“我的回答,是在花滑的过程中为自己设定一个支点。”
“支点?”卡珊卓拉挑了挑眉毛,“可以举个例子吗?所谓的‘支点’,具体是指什么?”
“‘支点’,就是在花滑这项运动中,一直支撑你滑下去的精神支柱,也可以将其视作对于这项运动的某种热情。”白萧然说,“所喜欢的花滑节目、你所热爱的跳跃、在一场花滑节目中,你最为投入的那段接续步法,上述的一切,都可以作为‘支点’。”
“哈!现在我有些明白了!”德米特里恍然道,“所谓支点,就是我们在花滑中最为享受的那一部分!”
“没错!”白萧然赞同道,“不过,在支点之上,还需要一份挑战。”
“挑战?”
“挑战,也可以说是自我设定好的目标。”白萧然说,“目标和挑战让运动员们更加有动力,而我们的目的,而心流状态的前提,便是找到挑战和热情的相交点。”
白萧然说完这话,微微一顿,接着,他问出了今日最为关键的那句话。
“所以,对于你们而言,各自挑战和热情的交点,又是什么?”
一时间,冰面上,运动员们陷入了集体的沉思。
“挑战和热情的交点?”
于思梦听见,在自己的不远处,德米特里皱起眉,低头陷入思索。
“要说我在花滑中最为热爱的部分,当属跳跃了吧……”德米特里喃喃低语,“那么既然如此,我的心流状态的‘交点’,大概就是在自己的下一场比赛完成超高难度的跳跃并夺冠吧!”
“心流状态……吗?”
在于思梦的另一侧,卡珊卓拉陷入思索,“花滑中,我最为喜欢的当属完成一曲完整的节目了……既然如此,那么我的交点,就是挑战自身,完美完成Clean的花滑节目!”
“我想要进入心流状态!”
在于思梦身旁,拉斐尔低沉的语气里透着难掩的激动,“我想要进入——无论如何都想要踏入那片领域——所以我的交点,就是专注于艺术本身,然后,进入心流!”
时间仅过去短短的5分钟,然而,于思梦却几乎是惊讶地意识到,白萧然的一番话,就像是为在场所有运动员打了一针强心剂。现如今,所有人都陷入自己的思考里,沉浸在了名为心流状态的梦中的设想。
直到白萧然轻轻拍了几下手,笑道:“好了!那么,经验分享结束!”他说,“今天的训练,我想向大家示范六种跳跃的起跳诀窍。”
……
“于,还在热身吗?”
“于,晚上要一起去吃饭吗?”
“于,刚才的3A跳的漂亮!”
“于,所以说,你真的没想好要选哪位教练吗?”
……
转眼间,白萧然的训练课结束,时间也来到了下午五点。
于思梦趴在瑜伽垫,如今正在训练后拉伸。然而,虽然动作是在拉伸,她的思绪却已飞到了九霄云外,直到面容英俊的17岁的拉丁裔青年站在她面前。
“于!”
“拉斐尔。”听见拉斐尔的声音,于思梦抬起头。
“希望没打扰到你,但我很高兴,今天下午能够和你有那一番交流。”拉斐尔语调真诚地对她说,“以及,我想,关于三天之后,我已经做好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