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
“当然。”江宇祁语调微沉，“在今天的自由滑，我会拿出我目前最好的技术实力。”
“江，你确实是我见过的技术实力最好的运动员之一。”乔纳森听过这话，轻点了下头，“可你要表达的，只是你的技术实力？”
“有什么问题？”江宇祁淡声反问，“既然身处赛场，就应该拿出自己的最高实力！”
……
“啊！得亏站住了！”观赛席上，拉斐尔叫道。
只见，江宇祁在A字转即将彻底摔倒的千钧一发之际，凭借着出色的核心，身体一个转弯，竟是在摔倒的前一刻冰协在冰面打了个旋，强行站稳了脚步。
既然身处赛场，就应该拿出自己的最高实力。
在旋转站住的一瞬间，就像是落水之人抓住父母，江宇祁在脑海玩命似地重复起这句话。
但即便如此，A字转还是出现了巨大的位移。
“真是令人意外！”解说道，“继3A跳空之后，江宇祁的联合旋转也出现了失误！”
“联合旋转之后，下一组跳跃是4Lz+Euler+3S的三连跳！”解说继续道，“江在自由滑第一组的4Lz完成得非常漂亮！那么在接下来的这组三连跳，结果又会如何？”
拉斐尔眼中闪出忧虑，“我总觉得，江在冰面的状态似乎并不好……”
在解说说话的同时，冰面之上，江宇祁已然开始反向圧步。他在冰面的滑速不断加快，在直播镜头和裁判席前飞掠而过。
人们并没有看到，滑行的同时，江宇祁紧咬牙关，数年来的第一次，江宇祁心中升腾起前所未有的恐惧，而他甚至说不清这种恐惧的源头。
“起跳了！非常漂亮的外刃点冰！”下一秒，解说高喊，“4Lz——诶不对！是3Lz！四周跳空了！”
观赛席上，在看见江宇祁3Lz落冰的瞬间，于思梦心脏猛得一沉。
“好可惜！4Lz+Euler+3S！他原本可以成为首位跳出这一连跳的运动员！”解说惋惜地喊，“江宇祁把它空成了一个3Lz的单跳！”
*
“可你要表达的，只是你的技术实力？”
赛前，更衣室内。
在听见江宇祁的回答后，乔纳森却是又一次重复了自己的问题，他摇着头，“江，你还是没有明白。”
*
没有明白？
他没有明白的，到底是什么？
3Lz落冰后，自由滑的音乐也进入了旋律上的转换。
一开头恢弘的管弦乐停止，一段忧郁、背上而又透着几分动听和空灵的钢琴弹奏在所有人耳边奏响。
继初遇过后，罗密欧与朱丽叶爱上了对方。
但在短暂的幸福时光后，家族的干预、世仇的阻挡，各种各样的因素残忍地横亘于这对相爱的恋人之间。
在这一段中，身为表演者，江宇祁应该演绎的又是什么？
“江，你还是没有明白。”乔纳森摇着头，“在一首花滑节目中，除了技术动作，你还要传达你的感情。”
传达……他的感情？
江宇祁想起来了，在自由滑这一段的音乐中，他扮演的是罗密欧这一角色。
随着悲伤而又婉转的钢琴曲，冰上的编排步法由此开始。
江宇祁像是一位落魄的贵族青年，他在冰场来回徘徊，眼神失落而又悲伤，看向冰场的四面八方。
编排步法的步法组成，包含了鲍步、大一字步、燕式等巡场步法。
然而，即便江宇祁在滑行的同时再怎样努力回忆孙教练教给他的情绪，也无法呈现出所谓“悲伤”、“思念”的情绪。
在编排步法的末尾，江宇祁做了一个华尔兹跳。
华尔兹跳之后，紧随而来的是4T前最后的一段进入步法。
“江，你还是没有明白。”起跳前的最后一瞬，江的脑中又回响起乔纳森对他说的话。
不，不行！在那一瞬间，江宇祁的眼神赫然一凛。
既然想不明白，那么便不要再想了！
对他而言，现在最关键的是自由滑下一组的单跳！
“江宇祁自由滑的下一组跳跃，短节目前半段最后的4T！”现如今，解说开口时的语气，已然没有了自由滑最开始的激动期待。
紧接着，江宇祁左脚点冰，悍然向空中跃起。
一时间，冰场另一头的观众一度看见江宇祁这一跳的高度显得如此可观，甚至要越过冰场挡板的四分之三——
然而，下一瞬，人们看见：江宇祁在空中的跳跃轴渐渐变歪——
下一秒！江宇祁冰刀落地——
他摔倒了。
“江！”观赛席上，拉斐尔猛得从座椅站起身。
“噢……我的天……”拉斐尔身边，莎玛倒抽一口凉气。
“妈呀！”而在观赛席的另一侧，高乐看着冰上摔倒的国家队队友，几乎是不可置信地张大嘴，“这……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4T摔倒的头一瞬，江宇祁感觉大脑有些懵。
这一下摔得有点重，摔倒的瞬间，江宇祁在冰面磕到了手肘。
但比摔倒更严重的，是江宇祁无声崩塌的内心。
自由滑最初的3A跳空，三连跳的跳空，这些其实都不算太严重的失误。
毕竟，那两跳没有摔倒，不存在扣分，连跳也完全可以在节目后半段补救。
然而，4T摔倒却不一样。
摔倒意味着GOE无条件减5，也没有机会再之后的动作里补救。
就像是原本一路同行的旅人掉进冰窟窿，霎时间，江宇祁只感觉浑身一片冰凉。
江宇祁知道，如果在之后的技术动作继续这样失误下去，今日的自由滑，将成为自己升组以来的最大失败。
江宇祁也知道，目前为止他最应该做的，是集中精力，专注于接下来的自由滑技术动作。
就像是乔纳森曾经在舞蹈室教导他的，赛场之上，无论发生任何突发状况，都应该保持冷静。
然而，即便明知道最坏的结果，即便知道自己此刻应该干什么，但江宇祁如今却再无法保持冷静。
《罗密欧与朱丽叶》的音乐中，钢琴曲的弹奏还在继续。
依旧是忧郁而又悲怆的调子，在自由滑原定的情节，年轻的罗密欧因无法与爱人相见而悲伤落泪。
而在当下的表演中，江宇祁如同一位迷失的少年，他的眼神呆滞、神色空茫，他的动作僵硬，俨然成为了冰上失去灵魂的舞者。
“糟了，这下是真的糟了……”冰场的挡板外，看着江宇祁的表演，哈珀摇了摇头。
“再这样下去，白启战队团体赛原有的优势将彻底消失！”
“不，”然而，就在哈珀话音刚落，在她的不远处，白萧然却冷静地摇摇头。
“宇祁只是摔了一跳而已，”白萧然说，“跳空的2A在后半段可以补，空掉的三连跳在后半段也可以补。自由滑还没有结束，一切都还有机会！”
“自由滑还没有结束？”哈珀听到这话，挑了挑眉，“话是没错，可你有注意到你队员现如今的状态吗？”
哈珀一边说着，一边冲冰面上江宇祁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看看他，就连步法都失魂落魄，再这样下去，下半段的失误只会更多。”
《罗密欧与朱丽叶》，在原本的故事情节中，罗密欧是买下毒药自杀。
江宇祁一边完成蹲踞转，一边木然地在脑中思索。
但在这支自由滑的结尾，孙教练却安排以罗密欧的自刎作为结束。
对于罗密欧，自刎并非出于懦弱，那是勇敢，是对于命运嘲弄的抗争，是愤怒，以及爱情无法圆满的绝望。
而现如今，当江宇祁蹲踞转即将完成，他的脑中却蓦地闪现出一个念头——
对于此刻的他而言，他其实早已失去了自刎的勇气。
很快，蹲踞转结束。
江宇祁站起身。
而也就在这时，机缘巧合之下，他眼角的余光蓦地瞥见冰场外的一角，正扶着挡板观赛的白萧然。
突然间，江宇祁只感觉自己的心脏蓦地一紧。
“宇祁，我相信你！今年的世青赛，你一定能赢！”
这是在世青赛自由滑前，白萧然对江宇祁说的话。
“我很高兴，你愿意把我当成你的目标，我也很高兴，你一直想要超越我。”
这是江宇祁世青赛夺冠之后，白萧然对他说的话。
“宇祁，你想来试试吗？”
在蟋蟀俱乐部的训练课上，白萧然越过了所有跃跃欲试的运动员，邀请他上前完成刚学会不久的接续步法。
“宇祁，无论是不是迷信，我已将这份幸运传递给了你。”在曾经的比赛前，白萧然对他说，“如果你不相信，就把这当作一个单纯的祝福吧！”
……
一直以来，在江宇祁的心中，白萧然一直是他内心最为尊敬的花滑运动员，他最为信赖、敬佩的前辈。
他原以为，就算经历短暂的伤病，白萧然也会在将来以运动员的身份和他站上同一片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