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度的专注会让运动员忘记周遭的环境。”
于思梦赫然想起,之前花滑训练时, 白萧然为她带上的耳机,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把更多的元素融入到自己的精神图景里!”
砰!
欢呼声、讨论声、呐喊声……
原本, 这一切的声音眼看着就要在于思梦的感知中远去了。
然而,当回忆里, 白萧然为她带上了那副耳机……
当3Lo落冰时,于思梦猛然意识到除开自由滑的技术动作和音乐外,那环绕在冰面周围的目光,那无数道同等重要的视线和声响——
就像是用脚踢开了一扇门,又像是阳光冲刷进昏暗的空房——
忽然间, 一切的声音、一切的画面,再度闯入了于思梦脑中的图景!
3Lz+3A+3Lo!冰面之上,落冰三连跳后,于思梦的眼神蓦地一凛!
不,她绝不会因为寥寥数次的意外,彻底放弃武术运动员毕生追求的心流!
因为,她现在的脑中不止有冰面,也不止有音乐!
她如今身处丰业银行体育馆,身处一片属于运动员、也属于她战队的荣誉归处的赛场!
正是因此,今日的自由滑,绝不会就此停下!
“等等……站住了!于思梦她站住了!”
此时此刻,几乎没人注意到于思梦在三连跳落冰后,曾经细不可察地在冰面有过一下危险的晃动。
而在冰场的挡板外,当听见斯米尔诺娃唱衰于思梦的冷笑的下一秒,哈珀蓦地出声——
从于思梦陡然间重回凌厉的眼神,以及她在冰面上挺拔矫健的身影,无论是哈珀、谢尔盖还是斯米尔诺娃,几位经验丰富的花滑教练几乎都立刻看出了于思梦在短短一瞬间产生的变化!
前一瞬还停留在她面容的恍惚和无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稳稳站在冰面的决心,以及独属于花滑运动员的斗志!
“自由滑还剩下最后两组跳跃!”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解说大吼起来,“简直是奇迹般的跳跃!3Lz+3A+3Lo!”
冰面上,于思梦猛然一挥衣袖、她像是一位酣畅淋漓的诗人,在冰面的动作显得豪放又自由!
而同一时间,观赛席上,江宇祁猛然抓紧了座椅的边缘。
他睁大眼睛,几乎是失神般地注视着于思梦——身为和她一起在国家队训练了一段时间的队友,他比大多数人都更清楚于思梦此刻状态的罕见!没有昏迷,也没有体力枯竭,而是比三连跳之前更为斗志昂扬,在表演的举手投足间散发出更强的感染力!
霎时间,江宇祁想起了今日上午自己的自由滑结束后白萧然和他说的话,“有什么疑问,不妨在自由滑之后问我!”
“萧然哥,所以这就是你真正想告诉我的吗?”
不知不觉间,江宇祁低语出声,看着眼下于思梦在冰面的表现,很显然,这背后不仅仅是于思梦一个人的努力,短时间内能进不到这种程度,教练的陪伴、指导、鼓励……全都必不可少!
“原定的下一跳是3F+3T!”
随着解说这话说出口,冰面上,于思梦骤然开始了一段跳跃进入的转体步!此时此刻,她在冰面的滑行看似虚浮,实则却平稳而又轻盈,在自由滑后半段的最后,于思梦在编排动作里引入了前世学过的醉拳。
接续步后,于思梦以内刃点冰,猛然向空中一跃——
“成了!”解说喊,“3F+3T!自由滑还剩最后一跳!”
就像是一场比赛进入了最后的高/潮倒计时!3F+3T落冰后,排山倒海般的掌声涌入了体育馆中心的冰场!
此时于思梦的视野正前方,是不断倒退的冰面,自由滑最后原定为3S,不过,于思梦在自由滑前半段已经跳过一组3S。
正是因此,以于思梦三周套跳跃的目前储备,现在最好的选择,只剩下3T。
*
“你的4T,你的4T,只是在超常状态下,超常发挥出的偶然。”
“你既没有跳出4T的肌肉记忆,也无法批量生产出同等质量的跳跃。”
“同样的奇迹,不会在你身上出现第二遍。”
2019年,12月8日。
这是斯米尔诺娃在医院探视于思梦时,对她说过的原话。
从某种意义上,斯米尔诺娃的这番话,仿佛成为了某种诅咒。
因为,自从大奖赛结束,一直到今天,于思梦确实再也没有成功落冰过4T。
至于吉尼斯世界纪录比赛落冰的那个并不完美的4S?不,从某种意义上,那似乎也是对斯米尔诺娃观点的重复论证。
在自由滑的第二跳,于思梦本来想尝试4S,可最后只是3S过周,她的尝试失败了。
就好像,无论是4T还是4S,对于如今的于思梦,都已然变得不可复制,真正意义上成为了“昙花一现的偶然”。
然而,于思梦不会忘记,在那天斯米尔诺娃探视时,她同样也对她说过一句话。
“我不会让我的四周跳成为偶然。”于思梦当时对她说,“当我下一次参加比赛,也绝不会站在你的学生之后!”
*
“于思梦的自由滑,还剩下最后一组跳跃!”
丰业银行体育馆内,现场的气氛就像是沸腾的水般,来到了彻底的高峰。
“在自由滑的最后一跳!于思梦需要对原定的节目构成做出修改!”解说的语速飞快,像是生怕错过了于思梦接下来的任何行动。
“最好的选择无疑是3T单跳!”
“不出意外,她的自由滑马上将圆满收场!”
解说这话说完,观赛席上,掌声,笑声,激动的欢呼声,冰迷们的情绪瞬间被烘托到极点!所有人都满怀期待地注视着冰面中央的女孩,只见下一秒,于思梦左脚点冰起跳——
“后外点冰跳!是后外点冰跳!”几乎是在于思梦起跳的瞬间,立马有反应快的观众喊出声。
然而,人们很快看出于思梦在这组跳跃跳起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她在挡板边起跳,冰鞋的高度超过了三分之二的挡板!
这是明显超出了70cm的高度,在国际赛事上,鲜少能见到女单运动员能够跳起这样的高度!
一圈、两圈……
一时间,冰迷们屏住呼吸,悄悄地在心中数着:三圈、三圈半……
“这怎么可能!?”
而同一时间冰场之外,在看见于思梦这一跳跳起的高度后,斯米尔诺娃蓦地变了脸色。
“她这是……要跳4T!”
*
2020年,2月4日。蟋蟀俱乐部的冰场。
当晚8点,于思梦带着耳机,重复在冰面做出同样的几种跳跃。2A、3S、3T、3A……于思梦尝试3A的次数最少,更多地,则是在不断以各种进入步法练习3S和3T。
现如今,即便处于发育关,于思梦S跳和T跳的成功率都已经稳定在90%以上。
可即便在连续跳出了十个以上的3S和3T,于思梦的却依旧没有感到满足。
“小于妹妹,先休息一会儿。”眼看着一小时就要过去,冰场外,白萧然喊了一声于思梦的名字。
于思梦没有逞能,她走出冰面,接过白萧然递上来的毛巾。二人一起在冰场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明明跳出来的是3S和3T,但你真正想跳的,其实是难度更高的跳跃。”白萧然以明察秋毫的语气说,“你想跳4T,还想要尝试4S。对吗?”
“是。”于思梦听到这话,第一反应是有些心虚。按道理,她现在是白启战队的队员,运动员的训练想法,本不该对战队队长有任何隐瞒。可她心知此刻徘徊在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是多么的疯狂和脱离常轨,她不知道该如何告诉白萧然,也不确定白萧然是否会认可。
“明天就是自由滑比赛了。”白萧然说,“既然这么想尝试四周,为什么刚才不直接起跳?”
“什么?”于思梦听到这话,蓦地愣住了。
她看见白萧然朝她露出狡黠的,意味深长的微笑,“小于妹妹,你大可更相信我一点,”白萧然说,“你或许以为我不会同意你在明天的比赛上四周跳,但身为你的教练,我的第一想法永远是相信和支持你。”
“是吗?”于思梦眨眨眼,突然感到就有些愧疚,“萧然哥,我这些天一直在按照我和你一起想出的方法训练,但我为数不多的几次4周跳尝试,全都失败了。”
“这并非你的错。”白萧然轻声说,“也许是训练的时间还不够,又或许,我们一开始的方法就有问题……我不得不承认,身为一位花滑教练,我的经验确实远不如其他人……”
“不,不是这样的!”可就在这时,于思梦猛然反驳,“萧然哥,恰恰相反,我从不认为我们的方法有问题!”
“是吗?”白萧然微微一愣。他看见,面前的15岁女孩正以坚定、笃定、坚不可摧般的眼神直视自己,突然间,他的心中微微一动。
“萧然哥,你曾经在战队争霸赛的第一天问我为什么会选择白启。”于思梦说,“我的原因也很简单。因为我从心底信赖你,但更为重要的,是我相信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