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面上,安吉丽娜的自由滑来到了节目中段。在整整四组跳跃之后,她做出了一组姿态优美,定级出色的贝尔曼旋转。观众们在她旋转的同时给出一阵掌声,斯米尔诺娃原本紧皱的眉头缓和下来。
“所以,你想在正赛做这组跳跃?”斯米尔诺娃沉吟,“这是个冒险的决定,不要忘了,你目前在短节目还保有优势,不仅如此,我对你的裁判缘也很有信心。”
“我知道,可是——”程汐猛得抬起头。
她自然知道斯米尔诺娃的意思,黑天鹅俱乐部就像是一家优秀运动员工厂。它的厉害之处不仅在于它可以持续性、稳定地输出高竞争力的优质运动员,更在于其内部教练对于每一场比赛的动作定级、乃至于基础分值的把控。
而根据斯米尔诺娃的计算,程汐本身的跳跃难度配置用于夺冠绰绰有余。她在短节目有着优势,且有着更好的裁判缘和节目编排(对此斯米尔诺娃深信不疑),正是因此,输出一套稳定Clean的自由滑节目显然更有助于夺冠。
同一时间,安吉丽娜的旋转结束了,接下来正式进入自由滑后半段。她在冰面助滑,起跳——3Lz+Euler+3S!
这一套连跳的节奏极其漂亮,斯米尔诺娃满意地点头喊:“漂亮!保持!”
“程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斯米尔诺娃终于转头看向她,“于思梦确实是个不容小觑的对手;我也理解你想要进一步挑战自我。不过,更高难度的跳跃代表更大的风险。”
“我明白的,斯米尔诺娃女士。”程汐轻声说,“所以,我想要询问您的建议。”
安吉丽娜的自由滑的倒数第二组跳跃是3F+3T。向来容易F跳错刃的安吉丽娜,今天的这一组连跳却完成的相当出色。她以内刃点冰,在冰面轻盈地跃起,又在3F之后紧跟着点冰起跳——体育馆现场的大屏幕为她的这一组连跳打出了高达3.24的执行分。
“我的建议?”斯米尔诺娃望着打分栏,她的表情进一步舒展开来,“说句实话,程汐,这是你第一次在赛前主动提出更改配置。我能够知道理由吗?”
“是我的妈妈……”程汐开口解释,可不知为何,背后忽然冒出一层冷汗。
安吉丽娜几乎是轻而易举跳出了自由滑最后的2A,观众们合着音乐的节拍为她拍手。斯米尔诺娃说:“你妈妈?程女士?”
“是的。”
“哦,当然了,我能够理解家长们望女成凤的期待。”斯米尔诺娃轻巧地一笑,“那么既然你想尝试,就在自由滑试试吧!”
“……啊?”
程汐猛地抬起头,她原本抱着会被斯米尔诺娃拒绝甚至训斥的决心前来询问,不料斯米尔诺娃却忽然松了口。她不由得看向她,只见斯米尔诺娃的目光正紧盯着冰面上旋转的安吉丽娜,她的表情上带着教练所特有的、在运动员完成所有难度动作之后的轻松和骄傲,甚至就连嘴角都微微扬起……
“是啊,为什么不行呢?”斯米尔诺娃几乎是随意地说,“我知道你的实力可以胜任自由滑结尾的三连跳,更何况,你此前在正赛也从未这么做过吧?”
“既然如此,身为黑天鹅俱乐部的学生,在B级赛事的自由滑后半段做出高难度的三周三连跳也未尝不可。”斯米尔诺娃说,“你的成功将更好地奠定前往世锦赛的基础,也可以向世界彰显黑天鹅俱乐部的实力。”
可是……如果失败了呢?
程汐听见这话,张了张嘴,她终究还是没把这句话问出口,只是说:“我明白了,斯米尔诺娃女士。”
“当然,这样的连跳毕竟难度较大,我也不会强求你。”斯米尔诺娃看着结束自由滑,谢幕致礼的安吉丽娜,露出淡淡的微笑,“你已经在过去的训练做得很好了,关于这件事,你可以自己决定。”
自己……做决定吗?
斯米尔诺娃说完这话,便作为教练陪同安吉丽娜来到了体育馆的候分区。毫无意外地,安吉丽娜依靠全Clean的表演获得打破个人纪录的高分,并一跃来到了排名第一。
而在全场观众们为安吉丽娜欢呼的同时,程汐脚步沉重,浑浑噩噩来到了准备区域的另一侧。
“小于妹妹,关于自由滑后半段的跳跃配置,我有事想要提醒你。”
就在这时,程汐忽然听见说话声。她抬起头,白萧然和于思梦正面对面站在不远处。
于思梦如今已经脱下了国家队运动员外套,即便从穿着蓝白相间、略显朴素的裙子,她在一众热身的运动员间依旧显得鹤立鸡群、绚烂而又自信。
“萧然哥,我猜到你要说什么。”于思梦对着白萧然露出坚定的微笑,“但我已经想好了。”
“我猜到了……你还是想做三周三连跳,是吗?”白萧然听见这话,露出介于无奈和心领神会之间的笑,“高教练这时多半会破口大骂,不过我相信你。”
“无论训练时如何,当运动员站上冰面,她们永远孤身一人。”白萧然将双手放在于思梦的双肩,轻声说:“我们只知道,不同的决定导向不同的结果。”
“而无论结果好坏,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让我再未来做出更明智的决定!”于思梦迎上白萧然的眼神,对他灿烂一笑,“萧然哥,真幸运你能成为我的教练。”
“我的荣幸。”白萧然说完这话,玩笑似地朝于思梦微微一欠身。
接着他退开了,赛前最后的时间将完整地留给于思梦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2章
“咦?”
就在这时, 兴许是注意到程汐注视着他们的眼神,于思梦略有些意外地转过头。
“程汐?你刚才是想找我们吗?”于思梦对程汐友好地点头, “赛前热身地怎么样?”
“我只是无意听见了你们的对话。”程汐摇摇头,“于思梦,你准备在比赛做三周三连跳?”
“是。”于思梦并没有展现出被人偷听到节目配置的恼怒,“毕竟我的目标可不只是Clean那么简单。我需要在自由滑赶超你,我要的冠军。”
“是吗?你还是这么大言不惭。”程汐听见这话,悄悄捏紧了指尖, “可是……在自由滑上三周三连跳,你失误的概率也会大大提升。”
“你是在担心我吗?”于思梦开了个玩笑,“我知道。”
“你知道?”程汐只感觉自己整个人越发不对劲起来,不知为何, 于思梦越是在她眼前展现出这份平静和果敢, 她心中的不适便愈发浓烈,“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一旦三连跳失误, 我的技术得分将大大降低。但我自愿承受这份风险。”于思梦说。
“看样子,你对自己很有自信。”
“运动员在赛前保持自信,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于思梦反问,“程汐, 难道你没有吗?”
运动员保持自信,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程汐听到这话的瞬间, 几乎是不自主皱了皱眉。
在她过去的比赛,自信一直是种虚无缥缈的词汇。她只需一丝不苟地执行斯米尔诺娃女士和妈妈在赛前对她的指示,就能取得理想的成绩。
“我不需要那种东西。”程汐冷冷地说。
“是吗?”于思梦挑了下眉,“不过我跳三连跳,也并不仅因为这一点。”
“那是因为什么?”
“还因为, 我自己想要跳。”于思梦忽然认真地注视着程汐,“诚如你所说,三连跳确实有风险。但这是我自己做出的决定,我享受做决定的过程,也做好了迎接结果的准备。”
“这只是荒谬的借口。”程汐淡淡地说,“你不过是出于自信做出了决定,而一旦挑战失败,这份自信便相当于自负。”
于思梦说:“那么我想,这就是我和你最大的区别。”
“是吗?是什么区别?”不自觉间,程汐的双拳默默捏紧了。
于思梦说:“程汐,你今天自由滑的节目选曲,是由谁决定的?”
“是斯米尔诺娃女士。”程汐沉声说。
“演出服呢?”
“是我妈妈选的。”
“还有编排谢幕动作。”于思梦笑了笑,“它们又是谁决定的?”
“是斯米尔诺娃女士和我的编舞老师。”程汐面色一沉,“为什么问这些?”
“因为上述的所有都是我自己决定的,”于思梦耸耸肩,“当然,节目编排和演出服并非全由我做主,但我参与了决策,并用我自己的想法影响了最终结果。”
“我并不觉得这有多么特别,”程汐的嘴唇微微颤抖,“只不过是我行我素罢了!”
“是吗?可当运动员站上冰面,我们需要具备自我思考的能力。”于思梦平静地说,“我享受做出决定的过程,并迎接这一结果,在我看来,这是运动员成长的一环,也是竞技体育的魅力所在。”
“有自我思考的……有灵魂的运动员?”程汐听见这话,几乎是下意识地重复出那句不久前从论坛看到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