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利亚·慕拉维耶娃。
听见这个名字的瞬间,更衣室陷入一片微妙的沉默。
在目前的国际舆论中,塔利亚是本届冬奥会最有望夺冠的超级黑马运动员之一。
不仅因为她有4S和3A的难度储备。
更重要的,无论是俄罗斯国内还是国际上的比赛,她都一直能做到发挥稳定,跳跃几乎从不失误。
同时,出身俄罗斯的塔利亚,生来便比华国、日韩的运动员享受着更高的裁判员待遇。
再加上出众的外貌,塔利亚一跃来到赏金排名第一,可以说是丝毫不奇怪。
“陈美麟在短节目失误了,所以排名一口气滑到第五,于思梦前天的短节目落后于我,所以排名掉到了第三;还有樱,你目前是第八名……”李敏珠淡淡总结,“赏金赛还未结束,形势瞬息万变。今天的自由滑后,在场三人的排名又会如何变动呢?”
“你们说,我有可能通过今天的比赛超过第一吗?”于思梦若有所思。
“不知道,”李敏珠冷静地回答,“但在前不久的新加坡分站赛,塔利亚跳出了4S。”
高桥樱说:“于不是也在日本分站赛跳出了4T吗?”
“但自由滑的第一个4T摔倒了,OP里的四周跳成功率也不如塔利亚高,”李敏珠扫了于思梦一眼,“今天的比赛,我会把双3A放在自由滑结尾!”
“真的?”于思梦微微一惊,“比赛前告诉竞争对手自己的技术配置,这样不太好吧?”
“所以作为交换,你又准备在今天的自由滑跳什么?”李敏珠看了眼于思梦,“冰鞋也适应的差不多了吧?脚现在怎么样?”
“脚还有擦伤,但我没问题。”
面对李敏珠毫无保留的“战术剧透”,于思梦回答的也很诚恳。
“今天的自由滑,我会上四周跳!”
*
“杜兰先生,我们有突发状况!”
“发生什么事了,马乔?”
下午2点30,拉夏贝尔门体育馆内,当于思梦三人在更衣室聊天时,体育馆的另一边,一位穿着蓝色工作服的男人急匆匆地来到杜兰跟前。
“是冰场周围的制冷器出问题了,输送制冷剂的管道堵塞,导致全部的机器都坏掉了!”
“什么?制冷器坏了?!全部的制冷器!?”
亚历克斯·杜兰大惊,眼看着距离自由滑开场还剩最后半小时,身为本次赛事的主要负责人,他最不愿见到的情况就是赛前2小时的突发状况。
“马乔,我需要你立马意识到这件事情的严重性,比赛过不久就要开始了!”杜兰上前一步,紧抓住马乔的肩膀,“一旦制冷器停止运行,代表体育馆内的温度将直线升高!你知道今天巴黎的最高温度是多少吗?20摄氏度!足足20摄氏度!”
“空调还没坏……”马乔的声音弱弱的,“但空调大多分布在体育馆的正上方,由于经费紧张,如果要打开空调还需要体育馆方面的审批……”
“现在把所有空调打开!最大功率!开到最低温!”杜兰大吼,他虽然不是拉夏贝尔门体育馆的馆长,但好歹也是ISU派来的赛事负责人。
“再过五分钟观众们就要入场了!一旦体育馆内人数增多,这里的温度只会更高!”
马乔语调含着侥幸,“但是……就算温度再高,顶多也只是运动员和观众们热了点,对吧?”
“你是傻吗?”杜兰恨不得摇出马乔的脑浆看看里边是不是白的,“最重要的是冰场!是冰面!一旦没有了贴近冰面的制冷器,运动员滑冰的冰面会融化——”
身为普通蓝领的马乔就像是一位无辜的幼儿园小朋友,他看着杜兰扭曲的脸,“冰面融化后,会发生些什么?”
*
“敏珠,你们在吗?”
距离六练开始还剩最后一刻钟,忽然间,更衣室外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于思梦三人对视一眼,都听出了门外说话的是韩国国家队教练袁胜昌。三人一同来到更衣室外,只见除了袁胜昌,门外还站着田中健、白萧然和陈美麟的教练。
“就在不久前我们收到ISU通知,今天的比赛出问题了!冰面周围的制冷器出现了故障!”
三个女孩听到这话,皆是大惊,“什么?制冷器坏了?”
制冷器停止运行,意味着冰面的融化加速,身为花滑运动员,这会对她们的比赛发挥产生巨大的负面影响。
“开什么玩笑,到时候冰都化成水了,还要我怎么在上边滑冰。”陈美麟已经换好了演出服,她站在教练身后,小声抱怨起来,“要我说,我们应该向赛事方提出抗议,把今天的比赛改期举行。”
“美麟,这样做是不合适的。”陈美麟的教练汤姆却摇摇头,“ISU几乎从没有取消比赛的先例,更何况如果比赛改期,不一定在场所有运动员都有时间参赛,这样做的牺牲只会更大。”
“ISU之所以在赛前通知我们这件事,就是为了让我们知道今天比赛的风险,”袁胜昌上前一步,“这是非正常情况,身为运动员的教练,我们有义务权衡这份风险,并让运动员规避可能的危害!”
“如果李敏珠决定退赛,我们当然没意见。”汤姆耸耸肩,“但美国国家队和陈美麟不会放弃比赛,这就是我们的态度!”
“汤姆,你真的要这么做?”田中健吃惊地看着他,“今天参加自由滑的运动员一共有6名,如果能有超过3人拒绝上场,比赛就无法进行,ISU将不得不为我们改期。”
“田中教练,所以你愿意让高桥樱放弃比赛吗?”白萧然突然说。
“我——”田中健条件反射地摸了下自己的光头。
“韩国国家队将会退出!李敏珠将会退出!”袁胜昌激动地上前一步,“让运动员去滑融化的冰面,这完全是不负责的行为!”
“既然这样,那我们也退出。”于思梦原本一直保持沉默,听到这话,她选择开口:“袁教练说的不无道理,就算是为了自身安全着想,我也不想在半融化的冰面上滑冰。”
李敏珠是短节目第一名,这也意味着她将在自由滑最后一名出场。
在制冷器坏掉的前提下,如果说自由滑第三和第四名出场时的冰面勉强还算能滑,那么第六名上场时的冰面便和一片游泳池没什么区别。
正是因此,身为李敏珠的教练,袁胜昌可以说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迫切希望比赛改期。
在于思梦表态完后,袁胜昌立马看向田中健和在场另外2位女单运动员的教练。只见田中健依旧为难地摸着自己的光头,而另外两位女单的其中一人思索片刻,随即摇摇头。
“抱歉,反正我的分数是倒数第一,我不会放弃比赛。”
来自哥伦比亚的运动员瓦莱西娅的回答十分直白。她此时双手抱胸,看着在场另外五位运动员的目光里带着事不关己的幸灾乐祸。在如今的情形下,第一位上场将获得比以往更巨大的优势,她的选择虽然自私,却也十分合理。
“我也不会退出。”来自法国的运动员苏菲·莫罗轻轻摇头,“抱歉了各位……但这是在我的母国和故乡举办的比赛,就算是为了国家的颜面,我也将在冰场站到最后。”
“这——”
苏菲和瓦莱西娅二人的连续拒绝,让袁胜昌陷入一阵难堪而又恼火的沉默。
他于是看向在场没表态的最后一人,“田中教练,你们又是什么打算?”
“袁教练,就算高桥退出,这会儿比赛也不可能取消了。”田中健叹一口气,“我不希望和自家运动员一起得罪ISU,对不住了。”
高桥樱此时站在自己的教练旁边,听见这段话,她抿了抿嘴唇,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一时间,更衣室门前的势利显得泾渭分明。所有六位运动员,只有于思梦和李敏珠希望比赛改期。
“哈哈,哈哈哈哈!”
忽然间,房间里响起一道笑声,这笑声清亮悦耳,却又同时尖锐如刀锋。
一时间,就连李敏珠都吃惊地转过头,她看向忽然发出小声的于思梦,只见于思梦蓦地站起身。
“听闻比赛出问题,有的人渴望逼走有威胁的竞争对手;有的人则不想放过千载难逢的所谓优势。”
于思梦说到这里,眼神刀光似地扫向汤姆、陈美麟和瓦莱西娅,“有的人兴许是迫于无奈,但还有的人,则不愿当出头鸟。”
“如果说一片完整的冰面是资源,那么作为赛事主办方,ISU就是那个提供资源的人。”于思梦一字一顿,“原本足以让6个人共享的资源,因为一场意外,导致只能让部分人享用更多的资源。而明明是ISU的失误,我们身为运动员,却在互相抢夺、互相算计。”
“这何尝不是一种可悲?!因为到头来,我们只是在互相伤害,从不曾有人将目光放在真正的始作俑者身上!”于思梦说完这话,随即道:“既然如此,那我也会继续留在赛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