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师,”于思梦睁大眼,“余老师是你的朋友?”
“损友,”刘捷先是没好气地吐槽了一句,随即正色道:“不过——别看他这幅样子,其实余艺的舞蹈功底非常好,他是大型经纪公司的练习生指导老师,其他方面我不敢说,但在教人学习表情管理和镜头感方面,余艺的水准绝对比我高!”
“哼,表情管理和镜头感!”余艺双手抱胸,站在舞蹈室的一侧,“说到底,我今日只是个凑热闹的路人甲,真正的主角,还得看你们!”
“真正的主角?”白馨儿看着余艺,战战兢兢地重复了一遍。
余艺是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对于白馨儿来说,他的凭空加入显然加重了她的紧张情绪。
“余艺的话说的没错。”就在这时,刘捷接过话头,“今日之所以叫余艺来,还有一个主要原因。余艺很擅长指导加入JUP的新晋练习生,尤其是那些初入职场,性格有些拘谨社恐的半大孩子。”
“拘谨、社恐?”于思梦看了眼余艺,又看了看白馨儿,转瞬明白过来,“所以说,这就是今日这节课的主题?”
“不错,”刘捷点头道,“你们三人既然学习花滑,那么就无可避免会有参加比赛、独自一人表演整首节目的时刻。紧张和害怕其实在所难免,但因此完全放不开手脚,最终导致没能发挥真实水平,未免有些得不偿失。”
“刘老师说的很有道理,”李彤用力地点头赞同,“在正式赛场发挥不出原本训练的水平,这种情况,大多数人应该都会遇到。”
“可是……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呢?”白馨儿双手交叉,鼓起勇气问:“我……我很害怕他人的注视,一旦被所有人看着,就会不可控制地犯错,连自己的手脚都仿佛控制不了……”
“这也就是今晚,我们要解决的问题。”刘捷爽朗地笑道,接着走到舞蹈室的镜子前,“今日我们的舞蹈动作,从脸开始。”
“脸?”李彤吃惊地说。
“不错,”李彤点头,“哭泣、伤心、愤怒、喜悦。与五官是否好看无关,但是一个人的面部表情,往往最能反应出她的心理活动,反之亦然。”
刘捷说这句话时,尤其加重了最后的四个字。
于思梦一时对此感到有些困惑。
反之亦然?难道说,如果一个人调整五官的表情,就能同时反过来调整自己的情绪?
“刘老师,”李彤说,“你的意思是不是指:当我们表演花滑节目时,所露出的表情也是表演重要的一部分?”
“是,但也不是。”刘捷回答,“因为接下来,我并不会要求你们做出多么优雅自然的表情,恰恰相反,我希望你们做鬼脸。”
“做……做鬼脸?”白馨儿瞪大眼睛。
“是啊,”刘捷笑了笑,“你们或许会觉得,想要在一大帮观众前作出好看的表情很困难,那么既然这样,做鬼脸其实就很简单了,不是吗?”
她说完这话,招了招手,示意于思梦三人站到镜子前,“就像——这样!”
于思梦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刘捷所谓“扮鬼脸”的提议,竟是认真的。
只见她说完前半句话,下一秒,竟是直接以身作则,对着镜子毫不犹豫办了个极尽夸张的鬼脸——
亦或者说,与其叫做鬼脸,倒不如直接称作“丑脸”。
刘捷故意翻着白眼,一边的舌头向外耷拉,右边的脸颊故意提起来,这副模样,活像是一只末日危机下的丧尸。
一时间,于思梦、白馨儿、李彤,三人全都被刘捷的丑脸惊呆了。没人想到,刘捷竟会这么拼。
然而,她们更想不到的是,就在刘捷收起自己的表情过后,站在一边的余艺突然来了句:“你这鬼脸算个屁,我还有更厉害的!”
说完这话,余艺也来到镜前——相较于刘捷,他的鬼脸可谓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整个人一副鼻歪脸斜,震惊四座的架势。
对三位女孩来说,余艺毕竟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却敢当着她们的面摆出如此惊人的神色。
这幅画面太有冲击力,以至于于思梦、李彤和白馨儿齐齐瞪大眼睛,震撼的情绪甚至盖过了她们心中一开始对于刘捷提议的怀疑、担忧和荒诞。
就这样,刘捷和余艺以身作则,先后做完了鬼脸。
“轮到你们了!”刘捷说着,对三位女孩调皮地眨了眨眼睛,“当然,我也能猜到你们此时心中的想法。你们或许会认为,只是扮个鬼脸,又和我们上述提到的消除紧张和胆怯有何关系?可你们要知道,大多数时候,紧张和胆怯的源头,其实就是我们心中的羞赧和恐惧。”
羞赧、恐惧?
不得不说,刘捷的每一次舞蹈课,所提出的理念一直都很新颖、很大胆,乃至于过于前卫。
这些与众不同的教学方法,不仅拓宽了于思梦的思路,且还总能带给她某些崭新的情绪体验。
就比如说现在,于思梦在继第一次在刘捷的课堂与人吵架后,又第一次在刘捷的课堂体验了什么叫尴尬到脚趾扣地的煎熬。
“怎么样?”刘捷扫过三个女孩,“你们谁想先来?”
李彤苦着脸,“刘老师,我们必须得做鬼脸吗?”
“是的,就像大学姐妹会一样。”刘捷笑眯眯地说完这话,看向白馨儿,“小白妹妹,你先来吧!”
白馨儿听了这话,吓得浑身一个激灵。
本以为,刘捷会叫看起来胆子更大的于思梦或李彤先来,却没想到,刘捷叫的竟是她自己。
一时间,白馨儿觉得自己上了一艘贼船。
刘捷、余艺、李彤、于思梦,舞蹈室内的所有人都态度友好,且聚精会神地看着她,等待着她下一步的行动。
这种注视虽并不含恶意,却无异于将她架在火上炙烤。
“刘——刘老师。”
白馨儿酝酿半天,可不知是何原因,无论如何,她都无法当着四人的面作出一副丑脸。
最终,她语气无助又可怜的对刘捷说:“我……我能不能不做了?”
“不行!”然而,这一次,刘捷温和却又坚决地拒绝了她,“小白妹妹,如果你是因为害怕,不妨深吸一口气。”
“还记得我在今天下午舞蹈课说的话吗?在我的课堂,就算有人犯错,亦或是在课上出糗,我也不允许任何人嘲讽她。因为我想要的课堂氛围是友善的,是包容的!”
白馨儿的双目微微有些失神。
她回想起今日课上的情形。
就是在刘捷说完这句话之后,她仿佛感到浑身充满了力量,接着,她滑出了那段惊艳全场的编排步法。
说起来,也真是挺奇怪,明明她和刘捷只是头一天见面的老师和学生,可不知为何,刘捷说出的每一句话,仿佛都蕴含着振奋人心的某种魔力。
这些话语看似浅显而又平凡,可却总能触动白馨儿内心最深处的某块地方。
不自觉地,白馨儿看了眼坐在一旁的余艺,又看了看眼含鼓励和支持的李彤和于思梦。
是啊,在场的人是帮过自己的朋友和值得信任的老师,在他们面前,自己又有什么需要隐藏或者戒备的呢?
想到这里,白馨儿决定尝试遵从刘捷的话。
她深吸一口气,接着调动五官,摆出了自己最为搞怪的鬼脸。
“……”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评价,甚至没有人发出笑声。
舞蹈室仿佛陷入寂静海,除了心跳声、呼吸声、只剩下墙上钟表走动的嘀嗒声。
白馨儿维持这个鬼脸,大概过了整整十来秒。
在此期间,她逃避般地闭着眼睛,心脏砰砰跳动,就连呼吸都因为紧张要几近停止。
事实上,几乎是在作出鬼脸的一瞬间,她就立马感到后悔了——
备受煎熬、度秒如年,白馨儿觉得,自己不用猜,就能知道另外四人此刻的想法——
他们一定觉得自己很丑、很可笑。
即便刘捷和余艺已经在事前进行了演示,但他们的鬼脸一定赶不上自己如今的这个来得突兀,来得丑陋。
即便嘴上说着要尊重与包容,可每个人心中具体如何想,又有谁能知道呢?
兴许从今晚起,于思梦等人就将和她彻底疏远;他们将成为白馨儿社死的证人。
或许,她今晚压根就不该来201教室。
“白馨儿。”
过了不知多久,就在白馨儿以为这场丢脸永远不会结束时,刘捷的声音终于响起,仿佛来自遥远的彼端。
出乎白馨儿的意料,刘捷的声音异常地温和。
“没事了,白馨儿,睁开眼吧!”
白馨儿身体一僵,她听了这话,缓缓睁开双眼。
在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的瞬间,她又猛得把眼睛闭上,与此同时,她整张脸上的鬼脸表情也再维持不住了。
“扑哧”一声,不知是谁打头,舞蹈室响起一阵阵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