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许也正是因此,每当陪同白馨儿来到冰场训练,她总是声调尖锐,急切而又焦灼万分地指出白馨儿的每一个错误。
而当指出错误时,妈妈的声音总是很大,以至于,整座冰场上的人都能听到。
“馨儿!腰杆挺直!记住了,裁判打分,同样看中你的仪态!”
“馨儿,记得保持微笑!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到底是要给谁看?”
“馨儿,不要缩脖子!昂首挺胸!”
“馨儿,你在做什么?”
“馨儿……”
……
妈妈的声音,就像是在空气中挥舞一条无形的鞭子,鞭子的尾风强劲有力,一下一下,打在白馨儿的心头。
然而,令她的妈妈失望的是,随着学花滑的时间越来越久,白馨儿却并没有如她所期望的一样,挺起腰杆,露出自信的微笑。
恰恰相反,在她那一声又一声的斥责和大喊中,白馨儿逐渐如同一只胆怯的蜗牛,缩进了自己的壳里……
“喂,小心些,你要撞到我了!”
霎时间,白馨儿浑身一个激灵。
在她的面前,是同组参加比赛的另一位女孩,她们二人此时正站在冰场的一角,那个女孩正有些生气地看着她。
“你到底在做什么?”那个女孩质问道,“刚刚解说报到了我的名字,是我的跳跃展示时间。你为何要突然卡到我的视角后方?你难道不知道,这样很危险吗?”
“我不是故意的,抱歉,真的很抱歉!”白馨儿急的浑身冒汗。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沉浸在过去糟糕的回忆里,竟是在大庭广众下走了神,还险些引发一场事故。
这一认识让白馨儿羞红了脸,如芒刺在背。
但即便这样,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更糟糕的是,白馨儿感到,自己的身后,在背对着自己母亲的方向,她的妈妈此时正聚精会神看着她。
她的目光如有实质,仿佛在空中汇成一道实体的激光,戳着她的脊背。
“馨儿,到底有什么好害怕?”
冥冥中,白馨儿的眼前仿佛出现了幻象,幻象里,她的妈妈站在冰场外,双手撑住栏杆,声调高昂。
“馨儿,为什么要发抖!?”
白馨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腿,它们正在发抖。
而与此同时,那个险些和自己相撞的女孩在接到自己的道歉后,没再浪费六练的时间,自顾自滑走了。
是啊?为什么要发抖?
六练结束,裁判吹响口哨。
而一直当白馨儿浑浑噩噩,来到冰场外时,她的心中都一直在想这件事。
为什么?
她本以为,通过冬令营这十几天的学习,她已经摆脱了过去的心理障碍。
可当得知今日自己的母亲将来到现场后,她先前所有的自信、所有的勇气,似乎瞬间荡然无存了。
“其实,白馨儿的妈妈,我曾在广茂冰场的滑速比赛上有过一面之缘。”于思梦说。
李彤好奇地问:“她是一个怎样的人?”
“以我的第一印象,她是一位态度强势,说话不大顾及他人感受的女性。”于思梦说到这里,皱了皱眉头。
事实上,白馨儿害羞怯懦的性格特征,极有可能也是来自她的影响。
“是吗?”白萧然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这可不是个好消息,对于未成年运动员而言,父母和亲近之人的态度会给她的竞技状态带来很大的影响。如果白馨儿的母亲是一位如你所说的脾气暴躁的女性,那么一会儿的短节目,她很可能面临着比预期更大的挑战。”
“这样说来,一会白馨儿岂不是要发挥失常?”李彤大惊失色,“可这样一来,她这么多天努力训练,岂不是——”
“不,”于思梦口吻坚定地打断了她,“我认为,现在还不是下定论的时候!”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白萧然歪头看着于思梦。
“因为,白馨儿为这次的选拔赛排了新的短节目,”于思梦握紧了拳头,“我相信她,她不会输!”
冰场上响起了《一步之遥》的音乐。那是张圆圆短节目的选曲。白馨儿抽到的数字是14号,也就意味着,她将在张圆圆的表演结束后上场表演。
按理说,她此时应该候在冰场的入口边,做赛前的最后热身。然而,白馨儿离开冰场后,却只是找了个不易被人察觉的角落,悄然坐下。
白馨儿低着头,魂不守舍一般,她的双手纠结地攥紧了粉色演出服的裙摆,牙齿则微微打着战。
冰场上,张圆圆的跳跃一个个落下,体育馆中,观众们的掌声则一次次响起,就如同战场上助阵的鼓点。
可这鼓点到了白馨儿的耳边,却好似成了退堂鼓。
张圆圆、程汐、于思梦……
无论何时何地,她们似乎总是显得光芒万丈,无惧任何人的审视。
可她……
“白馨儿,原来你在这里!”
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白馨儿惊讶地睁大眼。
今日是冬令营选拔赛,大部分教练被抽去做了裁判,少数剩下的一两位则负责参赛运动员的赛前指导工作和陪同候分。
极少有教练会在这时把精力分散到坐在不起眼的角落等候上场的白馨儿身上。然而,刘捷却偏偏这么做了。
白馨儿看见,刘捷挤过了好几位在现场拍摄的记者,又依序穿过了剩下三位等待出场的选手。她踏过好几级台阶来到了白馨儿身边,低头看着她。
“白馨儿,一会儿就要上场了,”刘捷的声音很轻快,“你准备好了吗?”
“刘——刘老师……”白馨儿抬头看着她,不知为何,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哽咽。
然而,还不等她说出更多,刘捷突然伸出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嘘,现在没时间了!”她对白馨儿笑了笑,接着,又做了个鬼脸。在白馨儿看清她表情的瞬间,整个人猛地一怔。
“怎么,你难道忘了吗?”刘捷对她眨眨眼,“任何人都会有出糗的时候,而即使被所有人看见了,最坏的结果又能有多糟糕呢?”
白馨儿一愣,“这——我——”
“别忘了,这次的短节目选曲,是你最喜欢的音乐!”刘捷不等她开口,鼓励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白馨儿,加油!”
……
张圆圆的短节目结束了。片刻后,在全场的掌声中,白馨儿神色恍惚地站上了冰面。
“下一位出场的选手,是来自广茂冰场的白馨儿!”
体育馆的广播响起,在白馨儿面前的不远处,她的妈妈正前倾着身体,焦灼万分地盯着她。
白馨儿这才像是后知后觉般,摆好了短节目的准备姿势。
而在短节目开始的前一刻,她的脑中都一直回响着方才刘捷与自己说的话。
“你难道忘了吗?任何人都会有出糗的时候,而即使被所有人看见了,最坏的结果又能有多糟糕呢?”
下一秒,短节目的音乐响起。
“啊!”几乎是在音乐响起的同一时刻,李彤突然从椅子上弹起来,“白馨儿这次的短节目,原来是选了这一首歌?”
“没错,”于思梦点点头,“就是这首,《十二芭蕾公主》。”
体育馆内,所有冬令营学员都十分熟悉的旋律开始在冰面上方回响。白馨儿举起双手,如同无数电视机里的芭蕾舞舞者一般,开始在冰面轻轻旋转。
在《十二芭蕾公主》电影里的一幕,公主们踏上房间里蕴含魔力的地板,当十二块地板依照固定的顺序点亮,金碧辉煌的地下宫殿便会显现。
而如今,白馨儿在冰面的滑行仿若也正对应着电影中的情节。
跟着音乐的节奏,白馨儿的脚步起初很轻,幅度很小,像是在摸索、在试探。
随着公主踏上地板数量的增多,她的脚步逐渐变得更加熟练,更加有力量。
在舞蹈的同时,她将腿从冰面高高抬起,仿佛跳过了12个地砖之后,她俨然变为了一位真正的芭蕾舞公主。
“别忘了,这次的短节目选曲,是你最喜欢的音乐!”
白馨儿感觉,自己眼前的世界正缓缓旋转。
裁判、观众、自己的母亲,一切似乎都从自己的世界里消失了。她的脚下是雪白的音乐,耳边只剩下熟悉的乐曲。
在踏上第十二块地砖后,白馨儿做了一个漂亮的捻转步,紧接着,她向前高高一跳——
“这场短节目的第一个跳跃,是阿克塞尔二周跳,”在白馨儿耳中,解说的话语已然化为了茫茫的背景音,“2A成功了!这位选手的转速很快,轴也很细。跳的很漂亮!”
2A之后,短节目还未结束。《十二芭蕾公主》的旋律逐渐走向高处,公主们进入了宫殿,开始正式跳舞。而白馨儿则进入了短节目的编排步法。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白馨儿的步法却并非单纯的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