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抑了许多天,黄玫语终于声嘶力竭,说出了自己所有的委屈。她哭了很久很久,直到夜半,岁杳弯腰半抱起黄玫语,小心地将人放在床上。
黄玫语一碰到柔软的枕头,眉头舒展了许多,如同回到了母亲的子宫里,安然地微微蜷缩起来。
岁杳坐在床边,静静看着她。良久,摸上自己的心脏。在跳、在喊、在疼。
*
黄家彻底垮台了。
黄玫语家被一扫而空,能抵债的全被拿走抵债,这件事上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社会新闻,不光是一大巨头的陨落,更是,天才“第一舞”的黯然。在此之前,黄玫语签订了净身出户的协议,带上药和一身疾病,离开了生活十几年的房子。
黄玫语无处可去,在高中的最后一段时间,选择了住校。她还是她,从不在乎流言,在乎的,只有自己的双腿。
岁杳有问过黄玫语:“后面打算怎么办?”
黄玫语一脸平静地说:“高考。艺考我走不了了,想要上大学,只有老老实实的高考。”
黄玫语舞蹈上一骑绝尘,文化课上,见到数学就属于hello你是谁的程度。想要通过高考上大学,那得费上不少劲儿。
不过,这不是最大的困难。最大的困难是钱。
黄玫语的病是先天隐形遗传,这病是遗传病,追溯来源,竟然是祖父那一脉。自己的爸妈叔叔姨姨,甚至这一辈没有一个人确诊,为什么偏偏只有她确诊,答案当然是,倒霉。老天爷就爱开一些可笑的玩笑。
这病必须每个月按量吃药,不吃药会疼,甚至可能病情恶化。吃了又难受,只能短暂的缓解。但也没办法,必须吃,还得吃进口的。
现如今最大的困难就是药钱。
药对于黄玫语来说已经是必需品、不可或缺。
一个月的药钱一万,存留的量只够吃一个月。而她如今身无分文,吃饭的钱还是陆叔给的。
黄玫语年少成名,美名远扬,冠名天上瑶仙,在国内也开过几次大大小小的个人演出,舞迷不少,不乏有富二代和贵妇。
但她不可能去求助自己的舞迷,一是自尊心,二是不想把自己不跳舞的真正原因公布。
圈子里都以为她是被家族破产打击,一时失落,迟早还会振作起来。圈子里,除了她自己的老师,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原因。
黄玫语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放下一点身段,去求助主动与自己割席的亲生母亲。
而结局在意料之中,情理之外。
她没想到,那个女人真的能绝情至此。不愿在跟她扯上一丝一毫的关系,一分钱都不愿意给。
这是她黄玫语做的最羞辱的一件事。还是把主动把自己送出去给人羞辱。从此刻起,她发誓,一个月,哪怕是再安然活过一个月,此后,就算被疼死,也永远不会去低声下气求任何人。
黄玫语就是这样一个人啊。岁杳观察了一些天、偷偷去跟陆叔了解后,默默地想。
黄家的事情闹得风风火火,远在竞赛营的乔可可和杨逍都犹犹豫豫来问岁杳。他们都知道黄玫语的脾性,默契没提这事,跳过黄玫语本人,转而来跟岁杳了解真实情况。
岁杳三言两语,透的不多,简单地交代了一下。她知道,黄玫语不想被人知道,也不想看见怜悯或是同情的眼神。
这段时间真的发生了很多的事情。
一个暑假前后,物是人非。
黄玫语家倒台,童辰的案子还在打,但帮忙负责这案子的人,顾念点旧情,会继续帮忙推进。童辰一时半会出不来。
这一晚,岁杳坐在黑夜里,想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给陈昭发了一条信息。
骑士大魔王:老季给我托关系,找了一个很累但工资很高的短期合同工。一个月一万五,干满三个月,还有返费一万。身份证问题可以找人帮我解决。
星星:决定好了?
骑士大魔王:嗯,决定好了,过几天就辞职,准备去那里。
星星:好,注意安全,我等你回来。
每一位优秀的骑士都会举起自己手中的利剑,来一场轰轰烈烈、献祭般地杀魔。岁杳想要自己的朋友不再苦恼、痛苦。她这么想,就会尽自己所能去做到。
岁杳仰躺在床上,在黑夜中长呼一口气,伸出一只手,慢慢、慢慢地收紧。
时光漫漫,在准备辞职的前一天,黄玫语找上了岁杳。
黄玫语倚靠在门边,歪着头:“跟我去一个地方。”
岁杳目露疑惑,但没多问,答应跟了上去。
黄玫语带着岁杳来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那是岁杳第一次出现在这个时空的地方,学校旁的废弃仓库。
岁杳不解问:“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黄玫语肩膀上挎着黑包,她放下包,从里面缓缓拿出一件羽毛纱裙。她的手一遍一遍抚过,眼神眷恋又不舍。
“这是我带走的唯一属于我的东西。”
“我们芭蕾舞舞者在十八岁会有一场成礼宴,会邀请很多德高望重的前辈,相当于一次舞蹈演出,也是一辈子一次的‘初舞’,这是一位很厉害的设计师单独为我定制的舞裙,很美是吧。我准备.....算了,留不住的终究留不住。”
黄玫语笑着转头,对岁杳说:“我想穿上它最后跳一支舞,为你,为我。”
岁杳与她目光相对,问:“这支舞叫什么。”
黄玫语应道:“天鹅湖。”
废弃仓库有一个台子,有了这个台子,这里不像是仓库,更像是礼堂。再无人驻足停留的礼堂。
台子上方有一个大洞。月色如水,化作光束,照亮独自在舞台上起舞的美丽天鹅。她有着最动人的舞姿,最耀眼的翅膀,翩然、旋转,以自己整个人生为支点,一跃,那一刹那,天地似乎都为之动容。
那是她此生最后的一舞。
岁杳再也忍不住,眼泪一颗颗滑落,洇进灰暗的石板地上。一个人的人生到底会是怎样,赤裸而来,赤裸而去,寻找梦想,追逐梦想,最后失去梦想。从一无所有到一无所有。
黄玫语浑身颤抖,慢条斯理地对岁杳做了一个谢礼。然后,仰着头,露出一个微笑。岁杳几乎是想也没想,冲上去,把人抱住。
黄玫语整个人跌到岁杳身上,四肢疼痛,喉咙发涩:“我没有断掉一个动作,我做到了,我跳得很完美。”
岁杳嗓音颤抖道:“是,你做得很好,跳得很美,很出色,谁也比不上。”
黄玫语额角溢出冷汗,勉强牵出一抹笑:“喂,我都疼死了。我还没哭呢,你哭什么。”
岁杳扶住她,抬手抹去眼尾的湿痕:“被你美哭了还不行?”
黄玫语被逗笑:“又美又优秀的我值得你哭。”
岁杳轻弹了一下她脑门,说:“去你的。”
岁杳想把人扶到台梯口坐下,但黄玫语不想把舞服弄脏,非常抗拒。岁杳无奈,看破不说破,笑骂一声娇气,然后把外套脱下来,铺在底下,两人一起坐了上去。
这还是这些日子来难得的平静。
岁杳沉默片刻,问道:“有想过未来选什么专业吗?”
黄玫语唇抿成一条线,悻悻地说:“没想过,走一步看一步吧。最后一年拼一把,把分数提上来,我才有选择的权利。”
岁杳说:“嗯,你这么聪明,我相信你。”
黄玫语状似无意地问:“你呢,你到底什么打算,一辈子在一中?”
岁杳眸光微闪,说:“在一中的工作很好,工资是有点少,或许有一天,我会换工作也说不定。”
黄玫语盯着岁杳说:“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很奇怪。拿一个普通人来说,一个人再怎么泯然众人,总会留下痕迹。更何况你。我不认为你是泯然众人的类型。我找过私家侦探查过你,你就像是凭空出现一样,没有人知道你的过往与来历。你很聪明、很执着、很努力,不管怎么想,你也不可能放弃学历才对。”
岁杳笑了笑,默不作声看着她。黄玫语双眼微眯,薄唇微启:“我看见了,上次我比赛结束,你和陈昭离开了一会儿,我找上去,亲眼看见你消失了几秒。凭空,消失。”最后两个字特意压重。
岁杳叹口气,双手撑着台子边缘,往后仰了仰头说:“果然被你看见了。”
黄玫语目光沉沉,问她:“你不是人?”
岁杳歪头,笑说:“骂谁呢。”
黄玫语说:“人类能做到凭空消失?又不是有超能力。”
“哎,”岁杳说,“说不准我真有超能力呢。”
黄玫语一脸“你看我是傻子吗”的表情说:“陈昭知道吧。我又不找人抓你,不能告诉我真相?我可是憋了好久,好奇到现在。”
“你都认为我不是人了,”岁杳奇怪说,“不害怕我?”
“呵,”黄玫语冷笑说,“你是能杀了我还是吃了我,我怕你干什么。别打岔,快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