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岁杳振臂高呼,喜形于色,“我厉害吧,竞赛题照样手拿把掐,高分手到擒来。”
陈昭静听,观她说完,便道:“你思维敏捷,底子不错。以你的能力,被扣的那两分不是你的水平该出现的错误。”
岁杳差点脚底一滑,打个趔趄。
陈昭目光从卷面上硕大的“岁杳”二字移开,淡道:“被扣分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你容易激动,在最后关头得意忘形,粗心大意犯了错。”
岁杳拂手而坐,身体后倾,佯装惊叹道:“明察秋毫,慧眼独具。陈昭同学,你好厉害啊。”
陈昭又道:“第二种,你既不容易激动又不会粗心大意。一百分对你来说很容易,同样,理应如此。但你,却故意在最简单,最明显,最容易被发现的得分点犯了错。”
岁杳一点不意外,毫无悔意地点了点头。
是的,这错误够简单够明显,也够容易被发现。
此举,比起挑衅,更像是,明目张胆地捉弄。
“做不够,从那叠里抽。”岁杳听见陈昭说。
岁杳当然不想做卷子,她才不抽卷子,只见,陈昭放下小卷,微微挪动,侧身对着岁杳,继续看新题。
陈昭不想说话,就会选择直接无视或者躲着。岁杳算是看出来了。
岁杳一贯秉持着“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原则,她既然不能套话,也要把之前失去的场子找回来。
简称,耍嘴皮耍回来。
“你不是已经做完两张卷子了吗,”岁杳脚尖一转,直直扭过身,探出头,故意又凑到他的视野内,说,“你不会是故意躲我吧。”
岁杳盯看两秒:“你这题数算得不对。”
陈昭的笔尖一顿,没动作,没吭声。
岁杳喊起“陈昭同学”朗朗上口,并且单方面决定以后就这么叫了,这样叫显得两人多熟啊,她半挑着眉,得寸进尺说:“陈昭同学,常言道,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你粗心大意一道题,以后就丢能决定命运的好几分,这多不——”
陈昭终于忍无可忍,转回身,伸出手,冷酷说:“姜汤还给我。”
岁杳讶然:“送出去的东西怎么能讨回来?这么做是不好的。陈昭同学,你哪个班的,班主任是谁?我要状告!”
陈昭像是不想跟她玩幼稚游戏,选择性耳聋,但伸出去的那只手莫名变得扎眼,立马藏在了身后。
岁杳半挑着眉:“又不说话了?”
陈昭无视人的水平一流,充耳不闻,继续算题。
岁杳换了个招数,盯着他笔下的卷子,嘴唇无声蠕动了几下,灰溜溜地拖着调子说:“陈昭同学,真伤心,我真心把你当好朋友呢,你都不理我。”
陈昭这才停下笔,他说:“不要拖长嗓子这样喊我。”
岁杳“哦”地扬了一声,肉眼可见得逞说:“你没反驳‘好朋友’三个字,看来你也很认可喔,好朋友。”
陈昭从来没遇到过岁杳这样的人,又被套了一次,他一顿,沉声:“你别说了。”
岁杳歪着头,忽然一笑:“陈昭同学,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我一样的想法。你不说,还不准我说了?”
陈昭:“........”
岁杳有心跟他交朋友,知道他无心写卷子,于是,举起自己那张小卷,指着上面刻意写得硕大的名字:“这是我的名字,姓岁名杳。怎么样,好听吧?你呢,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是哪两个字诶。”
岁杳边说边上手去抢陈昭手上的练习题。陈昭正垂眼认真地看她的名字,一时不察,被岁杳得了手,伸手想要抢回来,却被岁杳扬起手一躲。
距离不合适,陈昭冷不丁地住了手,冰碴子快挂到脸上。
岁杳很擅长察言观色和分析人,很快确定,他只是看起来冷冰冰而已。
“礼尚往来,我给你看了我的名字,”岁杳翻开练习册第一页,看清了那两个字,“你也要给我看你的。”
这个瞬间,陈昭的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似乎带点僵硬,又似乎是带点迟疑。接着,他再次伸出手,很坚持地说:“看完还我。”
岁杳还是第一次见这么有礼貌的人,她看完名字,把翻开的书页合上,完完整整还给了陈昭。
陈昭拿回练习册,自顾自背对岁杳,留下一个后脑勺。
岁杳忍俊不禁,单手托腮说:“卷子是你朋友吗,一个人做题多无聊,我们聊聊天呗。”
陈昭坐在沙发上,高高的个头投落下一团影子,他没起伏的声音说:“不聊。”
岁杳冲某个后脑勺笑说:“你这不是回我了吗?”
说完,岁杳清晰地看见,某人绷直了肩背,她越看越觉得有趣极了,胆子越发的肥。又趁热打铁,说了很多堪称闲得没边的废话。
我今天吃了什么,昨天吃了什么,欸,你今天吃了什么,昨天吃了什么。
岁杳前仆后继,占了上风,一嗓子响起来没完没了,陈昭拎起卷子,头也不回,终于说话:“等会儿有人回来。”
岁杳坐定,不在乎驱逐令下来,更在乎继续找话题说,“你爸爸妈妈吗?下班蛮晚的,你经常一个人这么晚在家?”
陈昭四个字终结话题:“你走不走。”
岁杳聊得差不多,对今天的成果很满意,无所谓地摆摆手说:“我走我走。”
她边说边走,嘴巴拉巴拉个不停地嘘寒问暖。
直到门“嘎达”被关上,声音稍微被隔绝在外,陈昭才放松下来,他转回身,目光稍定,微微一愣。
只见,桌面上一颗草莓糖压着一张五十元纸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初相逢各唱红白脸6
“幸运,糖竟然还在我身上。”岁杳脸上缓缓露出一个笑容,扶上楼梯,摸着黑,缓步往下走,讷讷地说,“不知道下一次倒计时重置,还会不会再见到陈昭。”
岁杳神色稍霁,准备回黑旅馆,除了要睡觉,重要的是,没吃完的面包还在那里。
不过,比起这个,现在更重要的是判断到底闪现到哪里来了。
岁杳回想刚才看见的门牌号,11-5。
十一楼,老式步行梯,连电梯都没有,怎么跟她那个家一模一样的惨。
岁杳借着外面的微弱的月光,瞧了一眼旁边的门牌号。她不禁叹口气,五楼,走半天也才到五楼。
岁杳继续往下走,注意到楼下的一户人家半开着门,门缝里露出些光,照亮了她的前路。她心中一喜,立马加快脚步往下走。
在岁杳即将经过那扇门时,里面的人突然把门推开,她脚步变慢,逐渐迟疑。
那人侧站着,整张脸一览无余地暴露在微光中,对门内的人温声嘱托:“我出门买点苹果,不用留门,很快就回来。”
刹那间,岁杳只感觉一阵冰冷的血液冲入头顶,那张脸带来的致命寒意,瞬间顺着她的背脊爬上脑髓。
门口的人像是感觉到有人看着她,倏然抬头,看清是个纯良无害小姑娘后,神情稍缓,站在门口继续不放心地交代。
岁杳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现在,她的大脑一片轰鸣,被迫听了几句温言软语,才猛地一个激灵,就像是从一个噩梦中挣脱出来一样全身震颤,好几秒钟后才恢复正常,低着头继续往下走,与之擦肩而过。
同一时间,岁杳听到身后,也就是门内的人甜声回应:“知道啦妈妈。”终于,她三步并作两步往下跨,飞速逃离,从背后看像是落荒而逃。
岁杳疯一般地乱跑,穿梭于各种商贩与热闹喧嚣。
她望着街边一排排熟悉又没那么熟悉的白墙红瓦的吉房,总算知道自己身处何地。
岁杳一口气跑了这么远,跑得双腿酸软,甚至无法在迈出一步,才俯下身来,大口喘气。
她的双手紧按在膝盖的皮肉上,指甲和关节都泛出青白色,用力之大恨不得扣开血肉,直至鲜血淋漓。
穿梭到十九年前的故地,岁杳什么都没有,她在这里仿若世界之外,每走一步都要自己精打细算,生活、睡觉、找到结束的办法。所有的计划和想法,只有一个词总结:孤立无援。
难道真就没有一个人能帮她吗?
当然有,但也不是完全有。
岁杳刻意忽略,刻意遗忘的人。就在刚刚,如疾风如闪电,赤裸裸闪劈在眼前。
她的家人,她的血缘至亲,她妈妈的妈妈,她的外婆。
岁杳痛苦地闭上眼睛,恨自己过目不忘,刚才那张慈眉善目的脸怎么也忘不掉。
她不想去找她,更不想去面对曾经幻想过的那个人。
活着的....还没死的妈妈。
岁杳从小就没有爸爸,没有妈妈。只有外婆一个亲人。
她的外婆告诉她,妈妈是为了生她才死的,她是罪人,她才是最该死的,至于爸爸,外婆说:“不记得,早死了。”
刚才的女声。
是她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