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昭拉着岁杳离开了现场,直到喧闹声不在耳边。他低下头看向岁杳。岁杳注意到他关切的目光,勉强扯了扯嘴角:“我真没事,遇到神经病而已,真的,我不在意。”
这是她第二次强调没事和不在意。
真的没事,真的不在意吗。
陈昭垂下的眸光很轻,像是一片雪花落在心上。岁杳错开视线,纳闷之余有一点小心惊。她怎么感觉,陈昭似乎很容易感觉出她的各种隐秘情绪。
岁杳并不想把自己这种不堪暴露在他面前。她把两只白布裹的手背在身后,像是皇帝巡查一样,说:“先不说那人。你刚刚的话都还没说完。你要帮我什么?”
陈昭听出她不想再提,便没打算再问。他回答:“我可以帮你把衣服补好。”
岁杳只是想要转移一下话题而已,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表情惊呆了:“你还会针线活?”
陈昭“嗯”了一声,淡淡地说:“小时候跟着妈妈学的。”
岁杳小小地“哇”了一声,一点不夸张,真情实意地说:“你的妈妈好厉害,你也好厉害。”
陈昭说:“只会一点。”
岁杳说:“你这就谦虚了吧。像我,就不会缝缝补补的。”
说到这里,岁杳的话一顿。是啊,她从来不会缝缝补补,但是衣服上总会有很多完整的补丁。那是外婆给她补的,每一针每一线。晦暗的岁月中,偶尔想起,还是会有那么一两件温馨的小事。
那些过往就像是一场失真的黑白电影,每每想起,心情酸涩得想要逃离。在岁杳心中,一直装着两个想要触及却无法触及的人。她们是岁杳一生中最重要、血浓于水的亲人。是亲人,却一生无法真正相拥。
想这些东西挺矫情的。
岁杳一点都不想自怜,只是,刚才那个疯女人说的那些话,确实刺中了她心中最隐秘的痛处。
她的妈妈为了生她而死。
她何尝不是一个吃掉妈妈的怪物。
妈妈,这是多么美好的一个称呼。
其实有些时候,岁杳会有些羡慕陈昭,同时也真心实意为他高兴。他的妈妈真的很爱很爱他。而她,只是不合时宜地情绪不受控制,小小的惆怅、哀伤了一下而已。
陈昭注意到岁杳脸色不太对,他不善言辞,想要学着岁杳说些安慰的话,抿成一条线的薄唇张了张。然而,天公不作美,突兀地被一声尖锐的苍老女声打断。
那瞬间,周围的一切都仿佛凝滞,变成慢动作播放,陈昭想要说什么,还没来及开口。岁杳背对他转身擦过,明明人就在他眼前,似乎永远触不可及。
那道苍老的声音非常的熟悉,岁杳心脏莫名跳了一下。她几乎是下意识的行为,如此不可思议、如此莫名其妙,想也没想,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身,匆匆留下一句:“我要去看看。”
岁杳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毫不犹豫飞奔出去的那一刻,她在心里问自己:“你想到了谁。为什么想也没想就直接冲过去了,这不像你。”
医院是一本老旧的故事书,这里每一天,都在念出无数段重复的老旧故事。
女人,男人,老人,小孩,永远是这段故事的主角。
缴费窗口,围了一圈的人,数十张嘴,七嘴八舌,叭叭叭个不停。故事的开篇,人群中央,一个破口大骂的男人,还有一个坐在轮椅上头发花白,掩面压抑着哭泣的老人。
“哭哭哭哭,你哭什么哭,吵死了!现在,马上,快点把钱拿来!不要逼我在大庭广众之下打你!”
老人身材娇小,驼背严重,她掩面的手上满是苍老可怖的皱纹,此时整个人蜷缩在轮椅上,死死护着握在肚子上的一叠钞票,显得那么的可怜。
“儿啊,这是我救命的钱啊,儿啊。”
男人冷笑:“谁管你,死东西,要死早点死,我再说一遍,马上把钱给我!”
“你这人怎么这样,这可是你老娘啊。”
“畜生,猪狗不如!”
“不孝子,有你这么对老娘的吗!”
男人咧着嘴,呸了一声,朝着这些说个不停的人吼道:“关你们屁事,这是老子老娘,儿子找自己亲娘拿钱天经地义,干你们屁球事,再嚷嚷,连你们一块打!”
说着说着,男人直接上手去抢夺。老人哭得更加悲惨,还不停喊着:“儿啊儿啊。”
无数双站立不动的脚中,有一双脚穿梭而过,疾行走来。嘈杂一片,画面荡荡悠悠,在数不清有着各种神情的脸晃过,最后定格在男人扬起的手掌上。
“禽兽!”
“畜生!”
同一时间,两道娇呵声响起,男人的手腕被两只手攥住,一只满是纱布的手,一只吊着水的手,一前一后。
男人手一抖,往下一动,被遮挡的画面一下子清晰起来,岁杳瞪大眼睛,对面的人同样如此。
岁杳表情吓人,捏的男人的手腕嘎嘎作响,喝道:“你亲妈的救命钱都抢,真够恶心的啊。”
黄玫语同样冷嗤道:“下贱玩意,老天爷怎么就让你这东西出生了呢?”
男人挣脱不开,他的力气竟然还敌不过两个女生,面子里子一下子丢了个全,表情一下子狰狞,另一只手猛然扬起,朝着岁杳就要砸下去。
黄玫语瞳孔紧缩,道:“小心!”
被重重人群阻隔,距离越来越远,他脚步凌乱,拨开众人,见到这一幕:“岁杳!”
看戏的路人一阵惊呼,老人发了一下抖。
岁杳眯眼,左手一挡,发丝微微飘动,一个拳头落在巴掌内,丝丝鲜血浸透白色纱布。她蹙眉,面不改色一脚踹向男人的裆部,用了十足十的力气。
男人捂着裆部,凄厉尖叫:“啊!”
岁杳不屑地甩了甩手。黄玫语右手打着点滴,握着杆子,走上前来,傲然的神情一看就是想要再给男人一脚。
岁杳拦下她。黄玫语不理解,瞪向她,质问道:“你干什么拦我。”
岁杳不打算解释。
这时,有人捏住了她的手腕,她下意识就想要一拳,却在转眸时愣住了。一点血红浸染了白布,陈昭低下眼:“你对自己为什么总是这么无所谓。”
岁杳:“没这么严重。哦,不说这个了,快,我们快走。”
岁杳反手拉住陈昭的手,抬脚往前跑。黄玫语见势不对,立马跟了上去,她的问题对方还没有回答。
等跑到一段距离,岁杳才停下来,靠在墙壁上喘气。她想要松手,陈昭却反手握紧了她的手腕,她感到有点疼,微微皱眉:“陈昭...疼。”
闻言,陈昭松开了手。窗口的光沿着边一滴一滴朝下滴,像倒过来的漏斗。一滴,一滴,沉寂地滴到人的眼里、心里,那一刹那,狡猾得抓都抓不住。
岁杳哑口,犹豫道:“你.......”
她想辩解一下,方才堪称诡异的行为。好端端说着话,为什么突然一个人跑走了。打了一肚子腹稿:“我不是故意的,也不是脑抽,就是那一瞬间想到了一个人,所以就那样.....”话还没说出口,黄玫语风风火火赶上来,打破了沉寂、微妙的气氛:“喂,你们跑什么跑啊。我的话你还没有回答!”
岁杳不置可否,没什么好奇地说:“我是十万个为什么吗?还有,为什么又是你。”
黄玫语拖着这么大一根杆子追上来,实在是不易,此时她火气也上来了:“我还要说,为什么又是你。岁杳,少转移话题,回答我,刚才为什么拦我。”
岁杳眯了眯眼睛,一直沉默的陈昭替她回答:“那个人想要攻击的并不是你,如果你动手,就不属于正当防卫,而是故意伤害。如果他愿意告你,一讹一个准。”
岁杳睨了一眼陈昭,她其实没打算解释。陈昭浅褐色的眼珠子看着她,不躲不闪。
黄玫语没了声响。
但一会儿,两人听到一道极其微小,又结巴的声音:“对......对不起。”
岁杳和陈昭都没想到黄玫语会说这样的话,一下子有些错愕。
岁杳怀疑自己的耳朵:“?哈?你是在对我说吗?”
陈昭不冷不热地肯定:“听起来是。”
黄玫语的脸红得快要滴血,一听这一唱一和,顿时羞涩得快要炸掉:“听到了就听到了,问什么问啊!还有你,陈昭,你附和什么!”
岁杳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睛,细细琢磨了一下,说:“没听清,要不再说一遍?”
陈昭看起来不是很想搭理她,面无表情说:“实话实说,仅此而已。”
黄玫语单手握住杆子,上面的吊瓶还在滴水,悠悠荡荡的,就跟她此刻的心情一样:“岁杳,我讨厌你!”
陈昭语气明显不满:“你说什么?”
有些混乱,岁杳喝道:“等等!”
两人看向她,岁杳残破的手撑着下颚,面露惊讶,对陈昭问:“你们认识?”
陈昭看起来对黄玫语的态度很一般,他惜字如金,唇齿里蹦出一个字:“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