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尔瑟在心里快速推算着辛乔的年纪,大登记那年,她正好十二岁。
无精神体的觉醒者,血液里能直接检出精神力;有精神体的,在见到精神体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觉醒了。
所有人十岁时都会做一次血液检查,所以哪怕是在边境区,也没有人能够以“不知道自己觉醒了”为借口推脱。
按联邦条例,若她是觉醒者,当年就必须完成登记。
在法尔瑟眼中,辛乔也没有躲藏的理由。
他打消了认为辛乔是觉醒者的念头。
辛乔反倒迟疑着开口:“其实我倒希望自己是个哨兵之类的。这里不像首都城,遍地觉醒者。”
“这里确实落后,连像样的气象监测系统都没有。”法尔瑟颔首。
大污染过后,联邦稍富裕的城市,都已研发出独立气候调控系统。
而巴船古这样的边境村落,除了居民楼周边,其余地方因常年无雨,早已是一片荒芜黄沙。
“警官,你是首都城来的,回去能不能让人给巴船古降点雪?这里太闷了。”辛乔朝他轻轻一笑,直顺的浅发在审讯室惨白的灯光下泛出淡光,衬得她柔和了许多。
“从来没下过?”从出生就生活在首府城的法尔瑟很困惑。
辛乔耸耸肩。
边境区连雨都要隔好几个月才下一次,每次还得向五大家族申请调借气象权限,批文下来往往已是半年后。
雪这种奢侈的自然景象,怎么可能落到边境村落。
她摇头:“没有。”
法尔瑟不太理解,只沉默地望着她,指尖摩挲着手中的布料,陷入沉思。
辛乔也同他一起看向那些布料,像陷入回忆般抬眼,眼里泛着薄薄的泪光,声音却坚定:“生活再不尽人意,我也会尽力守住做人的尊严和乐趣。如果哪天还能为这里做点什么……”
她仰起头,借势用手背擦了擦眼下:
“我会想去点燃这片天空。
人毕竟不知道,下一朵花会开在哪里。”
啊,辛乔,你今天让人好陌生。
爱看晨间新闻是个好习惯,让人在文盲与文青之间反复横跳。
“我的确教训过他们,可我不会杀人。”她攥紧拳头,语气又愤又涩,“但我承认,我真的很想杀了他们。”
法尔瑟不再施压,刻意放缓语气,让气氛松下来:“我知道那几个人劣迹斑斑,这件事我会尽快调查清楚的。”
大哥,强龙难压地头蛇啊。
她自己都在后悔了。
只盼小谷的哨兵的身份没那么容易被仪器测出。
撑过六小时就好。
一室沉默。
辛乔刚想问她要在这里被关多久,法尔瑟再度开口:“还有一件事。”
她愣住。
法尔瑟起身站到她面前,一手撑在桌子边缘,一手撑在她的椅背上,将阴影笼罩在她上方。
“你为什么会去海边?”他问。
“路过。”辛乔脱口而出。
“这种说辞没有意义。”
呃……
辛乔盯着地面发愁。
为什么啊?
从时竞珩到法尔瑟,首都城就没一个地主家的傻儿子吗?
好心累。
“我……”她将书包改为抱在胸前,头埋得很低,不愿再答。
“时竞珩去那里是执行任务,那里也不是居民区。”法尔瑟直接点破。
“因为……”她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法尔瑟凑近,低着头听辛乔说话时,刘海挡住部分深蓝色瞳孔,让人看不清楚他的态度。
“你一定要问这么清楚吗?”辛乔猛地抬头,脸颊微微发烫,语气带着一点娇嗔的抗拒,“警官,你好八卦。”
这一下猝不及防,法尔瑟微微一怔:“什么?”
辛乔支支吾吾,书包上的挂件随着动作撞到胳膊上。
法尔瑟目光落去,那只灰色小狼挂饰,绿眼睛清澈又无辜,正安静地望着他。
这个娃娃很像……
法尔瑟隐约有种预感。
“网上都在说时竞珩要试飞,我从客户那里听到消息,所以……”辛乔声音越来越小。
“所以?”法尔瑟俯身倾听。
“我……暗恋他很久了,想去碰碰运气。”辛乔闭眼咬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
辛乔隔着口罩都能感受到法尔瑟嘴角短暂地抽了抽,他大概率是不会应对这样的闺蜜话题的。
于是被打了个猝不及防。
“时竞珩目前处于出任务状态,有人说他失踪了。但他的家人并没有举动,所以我猜他并无大碍。”法尔瑟不知是否有相信辛乔的话术,“你见到他了?”
他从辛乔的椅子旁直起身,退回到自己的座位边,撑着椅背站着。
审讯时这样的姿态总容易给人压迫感,他显然深谙此道。
“他卷入什么麻烦了吗?”辛乔不直接回答,而是轻轻捻着书包上那只小狼挂件的耳朵,一副担忧又乖巧的模样。
“并不是。只是爱和总统对外发言部那边的人较劲,一气之下跑了出来。”说完他便意识到跟辛乔透露这些并不妥,眉峰微蹙,又补了句解释,“这是塔里发生的一些事,在那里人尽皆知。”
“听不懂。”辛乔摇摇头,表情无辜而坦然。
法尔瑟深蓝色的眼眸在光下像审讯室仅有的灯光下就像寂静的漓海,辛乔潜意识里觉得,他在查别的东西。
“如果他没事的话,完成任务后需要尽快回塔。”他道。
“那我没机会了啊,我又不能去塔里。”辛乔垂下眼,声音蔫蔫的,透着股藏不住的沮丧。
“没事的,他本身就不喜欢你这种类型。”法尔瑟扫了一圈辛乔的打扮,她的眉钉在光下一闪,晃进他眼底。
他认为这确实不是古板的奥兰索夫家能接受的。
话落他才觉语气太直,微微顿了顿,却也没再多说。
只是这无意的提醒,刺激到了辛乔般,让她抬手用手心摁了摁眼睛。
她挡住视线翻了个白眼,语气低低的:“我谢谢你哦……”
放下手抬眼,她嘴角勉强扯出个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法尔瑟翻到辛乔的资料某页,抬起细看了几眼又放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后开口:
“你喜欢时竞珩这件事,你男朋友知道吗?”
“……”
这令辛乔意外。
她靠在桌上撑起下巴,语气多了几分玩味:“我的个人履历上,还附带情感经历啊?”
“你在福利院的朋友是个哨兵。”法尔瑟目光垂落,语气有条不紊,“可惜他不在巴船古,不然他才是最大嫌疑人。但是根据这里居民的描述,你们从搬来开始就频繁联系。”
“小地方嘛,当真相还在我家穿鞋的档口,谣言已经在整个村风声四起了。”辛乔唇角勾着点轻淡的笑,语气听着毫不在意。
而后又她轻飘飘补了句:“分了。”
法尔瑟低头看了眼摊开的笔录纸边角,里面夹着进来前有人递来的便签,上面墨迹新鲜:
【帮忙问问她和那个叫简深的哨兵之间的是什么关系。】
【这是部长要求的,感谢您。】
这是他接手此案后,被下发的最离奇的一个要求,没有案情逻辑,不指向任何线索,倒像是有人趁职务之便打听私事。
关于这个辛乔?
他寥寥几字扫过,抬眼瞥了眼对面微笑的辛乔,随即他低头在便签空白处潦草地写了五个字:前男女朋友。
“你眉毛上是什么?”法尔瑟的笔落得很慢,目光落在她额间。
“眉钉。”辛乔挑眉,心底暗诽。
没见过潮人吗?
但她没说出来,只是不动声色地把书包上的小狼挂件捏紧了一点。
法尔瑟的提问越来越私人,辛乔的警惕性也节节攀升。
“你在福利院的时候,认识……”
“队长!”
敲门声急切地打断了法尔瑟的问话,他皱了皱眉,胸口随着呼吸深深起伏了一下后起身推门,在外面听完短暂的低声汇报后,他进门看向辛乔:“你可以走了。”
“嗯?”辛乔脑子里本来预设好的一套辩论赛还没开场,就突然散场了。
“你朋友招认了。”门口的警员探头补充道。
“呲——”
椅子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起身时辛乔的书包重重砸在地上,里面的东西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她抬眼恰好撞进法尔瑟投向她时意味深长的目光。
“我能见见他吗?”她焦急地走向他面前,鞋底在水泥地上划出短促的声响。
法尔瑟抬手,手臂稳稳地挡在她面前,纹丝不动。
“你朋友都是哨兵?”他反问。
“难道我也是哨兵?”辛乔答非所问。
他朝她转身,军靴在地面碾出沉闷的声响,他分明有话要对辛乔说,下颌微微绷紧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