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
“……”
辛乔咽了下口水,干巴巴地笑了一声:“我开玩笑问的。”
她重新扶住栏杆,指尖扣在铁条上微微泛白。
门口的保安站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那副模样让她生出一股极其微妙的错觉,就算她在这里被什么歹徒一刀砍了,没有陵佑的吩咐,这些人也只会视而不见。
夜风从铁栏缝隙间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某种潮湿的腥气,冷意贴着皮肤往上爬。
她的第六感向来准得可怕。
面前的地面上,一道长长的黑影正缓缓浮现,从身后无声无息地蔓延过来,覆上她的影子。
她没有回头,手心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栏杆。
腰间有冰凉的鳞片缠上,一圈又一圈,收紧得缓慢而温柔,鳞片边缘刮过衬衫布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的眼睛一点点偏转向旁边。
深红色瞳孔的巨蛇正歪着脑袋,吐着信子,在她转头时,恰好也安静地凝视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辛乔瞳孔放大,嘴里的尖叫声还没来及冲出喉咙,便被甩进了最近房间的窗户里。
房间窗户恰好是打开的,她后背陷入柔软的被子上,蛇身顺势跟上扑了过来。
蛇这种生物捕捉猎物时,对方越是挣扎便缠得越紧。
辛乔没敢动。
“这个家里的孩子身上,都留着这样肮脏的血液。”陵佑的声音隔着听筒,却更像是能够穿透她。
“你看到了这些,就想逃跑么?”
“小安你也要抛弃么?”
“陵佑……”辛乔的声音被箍得发紧,胸腔里的空气一点点被挤出去,“我回来和你说好吗?”
这条蛇,应该就是花卷了。
它缠着她的腿,越箍越紧。
收紧的力道从大腿处蔓延,血液倒流的压迫感顺着骨缝往上窜,胀得她眼前一阵发晕,膝盖以下几乎失去了知觉。
太紧了。
“不好。”陵佑拒绝。
“这次考试对我很重要,之后我还需要靠你夫人的这个身份申请任务,还有加入NL的面试。哪一项来看,我都不会逃跑啊,你怎么会觉得我要逃跑呢。”
辛乔算是搞懂了一些。
陵佑和小谷,某些程度上很像。
他们做事的时候,从不顾旁人的死活,不顾别人的看法。
固执得要命。
所以,至于她考试后还回不回来……
“那行,考试我让人送你,再去接你,今晚住在这里。”
花卷身上冰冷的触感从腰腹一路攀到胸口,最后从领口探出脑袋,慢条斯理地爬过她的锁骨。
辛乔在它从容爬过时,忍无可忍地掐了一下它的尾巴尖。
它稍微顿了一下。
吐着信子,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辛乔翻身趴在床上,蹙眉盯着花卷彻底消失在床沿之外后,才跳下床。
她抬手用力捂了一下眼睛,缓了好几秒,才拉开窗翻了出去。
跳下时脚踝一歪,差点崴住,她趔趄着朝旁边倒去,手臂忽然被一只冰冷的手心抓住。
她以为是陵佑折返回来,吓得浑身一僵。
光枢的屏幕在慌乱中亮起,惨白的光劈开黑暗,照亮眼前人的脸。
辛乔屏住呼吸凑近细细一看。
一个长发散落的男人,正仰头望着她跳下来的那扇窗,像是在确认什么。
远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收回视线,伸手捂住辛乔的嘴。
他的掌心冰凉干燥,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水气味。
他将她往后一拉,后背抵上冰凉的石壁,整个人被阴影吞没。
“辛辛,离开这里。”景忱在他耳边小声。
“景忱,这里好奇怪。”
事情做完之前,她并没有逃跑的想法。
景忱都能在这里生活那么多年,她又有什么好怕的。
“别问了,有机会我会告诉你的。”
“我还没开口呢。”辛乔抬了抬眼皮,“本来也没多好奇,你这样说,我倒真有点想知道了。”
她最烦话说一半留一半的人。
珀西瓦尔家摆明了藏着秘密,只是景忱不会那么痛快地告诉她。
“我怕你知道后心情不好。”他的声音低低的,“我带你出去,出去后好好考试。”
他拉着她的手,先让她回房间,关了灯,躺回床上。
被子还带着刚才花卷爬过的凉意,辛乔蜷起身子,听见景忱让她打开光枢,从语音里交代:“你先睡会儿,再等两分钟。”
“为什么要等两分钟?”
“陵佑很忙的,两分钟后他的会议才开始。房间里有监控,到时候我会替换掉他的屏幕,让你看起来一直在睡觉,等他发现的时候,你已经离开了。”
“哦。”
辛乔照做。
被景忱带出来时,她牵着他的手,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像回到了在福利院惹祸之后、他想方设法带她逃跑的那几次。
夜风灌进衣领,她抓着领口问:“景忱,简深怎么样了?”
“没有消息。”他捏了捏她的手心。
“是没有消息,还是有坏消息?”
这一个动作,辛乔立刻就察觉了。
景忱在紧张。
他在瞒她。
“目前从尼希特找到了几个……几个进去接了任务的哨兵的尸体。”
“没有发现他,就是好消息。”辛乔道。
“嗯。”
“没事的。”
“嗯……”辛乔的声音闷在风里。
沉默了片刻,她抬起头看着他后脑勺散落的长发,景忱比他先开口:“我知道你在着急,但是不要随便招惹陵佑。”
“你这么多年一直这样在他眼皮底下生活?”
辛乔想起那条缠在她身上的巨蛇。
花卷变得那么大,比什么狼啊狐狸啊狗啊恐怖多了。
“他对我没那么感兴趣。”景忱有些好笑般的解释。
辛乔不解:“那他为什么对我那么感兴趣?”
“因为……”
因为什么呢。
要告诉她吗?
她炽热的目光就贴在后背,那双眼睛在等一个答案。
告诉她陵佑另有目的,反而能让她放心。
放心陵佑接近她并不是出于什么善意,而是有所图谋。
这样她就安心的和陵佑各取所需。
她见到那些孩子,见到那个会博取她同情的安旻幻,就会心软。
也许会愿意出手帮忙,和陵佑、小谷建立起长期的关系。
哪怕辛乔性子并不算多温柔,可身为向导的本性,那种天生倾向于治愈、安抚的能力,会让她本能地去帮助那些渴求她的哨兵。
景忱学不来安旻幻那样扑在她身上撒娇。
他更想,让她依靠他。
“睡吧。”
把辛乔带到酒店后,景忱看了眼时间,帮她擦了把脸。
见她已经犯困得眼皮打架,等她洗完澡出来,就和她一起钻进了被子里。
他从她身后环过去,手臂松松地搭在她腰间,掌心覆上她的头顶,一下一下地摸着,像很久以前在福利院哄她睡觉时那样。
辛乔像那种身边没有亲近之人的孩子,平日里什么都自己咬着牙扛着,可在景忱的手覆上头顶的瞬间。
眼前就模糊了。
她用力咬住后牙槽控住眼底的视野,硬是把那层水汽憋了回去。
“最近很累吧。”
“……”
辛乔昏昏欲睡地半睁着眼,景忱的呼吸就贴在她耳侧,温热而平稳。在熟悉的气息里,她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松下来,渐渐沉进梦里。
第二天下午,景忱带着她从酒店的窗户翻了出去。
从早上到进考场前,景忱拉着她给她圈了十几道重点题型,末了拍了拍她肩膀:“趁脑子还没忘掉赶紧写,能捞一分是一分。”
辛乔盯着那些重点,默默记了个七七八八。
她打字实在太慢了,于是选了人工笔试监考。
进考场坐下后,她把景忱的小妙招在心里过了一遍,遇到不会做的题时,还学着简深那一套,抬起头对着考场老师冷冷地扯了一下嘴角。
皮笑肉不笑的那种。
老师愣了一下,莫名其妙地跟着笑了起来,笑得肩膀直抖,最后捂着嘴跑了出去。
辛乔低头继续写。
简深从前说过的话忽然浮上来:
“一想到所有人都是这样的草台班子,考试也变得有趣了呢。”
她抿了抿嘴,在下一道题的空白处落笔时,嘴角没忍住翘了一下。
一出考场,她就被拉上了一辆车。
车门还没关严,司机便一脚油门踩到底,车身猛地蹿了出去。后视镜里,几辆深色轿车紧随其后,咬得很紧。
辛乔一次又一次往后扭头,隔着后挡风玻璃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了好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