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少爷!”
“用点向导素吧。”
“不要。”他忽然抬起头,盯着围在身边的保镖:“你,还有你,给我拍几张照。”
“然后用这个账号,发给这个人。”
他换了好几个号,反复给辛乔打语音、发消息。
只要她一看光枢,就不得不看见他的身影。
和他受伤的照片。
“少爷,别用伤害自己来挽留女人的心啊,女人的心都是铁打的。”
“滚。”
除了辛乔,风言烁谁也不想见。
这股低落的情绪在白塔里蔓延了数月。
安旻幻的房间始终没有开灯,窗帘紧紧闭合,门被敲响过无数次,他一次也没应过。
没有任务时,他整个人缩在床边,只在窗帘露出的那条狭窄缝隙透进来的光线下,一剪刀一剪刀地裁剪着手中的东西。
辛乔的照片被他剪成各种形状,手中机械性地重复着动作。
仿佛一停下来,就会被思念淹没。
“小安,你竟然这么冷静。”
房门被花卷硬生生凿出一个洞,门锁破裂后,另一只手从洞中探进来拧开了把手。
陵佑进来的时候,房间里弥漫着一股纸墨和灰尘混杂的气息,还有淡淡的铁锈味。
桌腿、门框、床脚,都是潮气侵蚀后留下的斑驳锈痕。
就像安旻幻此刻的心。
“辛辛肯定有她的苦衷。”安旻幻头也不抬,手里的动作没有停。
“她和你说过什么吗?”陵佑走近几步,脚底踩到了散落在地毯上的照片边缘。
满地都是辛乔的照片。
有些顺着桌沿滑落,和一堆手写的信笺叠在一起。
“他连简深都没有联系。”安旻幻的剪刀忽然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不自知的宽慰。
辛辛应该还有什么想做的事,她好奇心那么重,玩够了就会出现的。
“她肯定也不会联系舅舅你。”剪刀划破了指尖,血流下来,滴在照片上辛乔的眉眼之间。
他愣了一下,没有擦。
“舅舅如果不想被辛辛讨厌的话,就别去查她了。”
“可你不是已经发现她了吗?不然约我来白塔干什么?”陵佑半蹲下身,眯起眼,视线与安旻幻平齐。
“总统府那边的人拦着。”
“你想让我帮你?”
安旻幻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辛乔的侧脸照,沉默了很久才回答:“我只是,想在时竞珩和简深之前,知道她在做什么。”
说着,他忍不住落下泪来,砸在照片上晕开了辛乔的眉眼。
“我希望我最喜欢的辛辛……不要那么辛苦。”他把照片贴在胸口,“她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
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
陵佑没有安旻幻那样大度。
放辛乔出来的那几天,他无时无刻不在关注她的动向。
“理事长,小娜一直问美女在哪,为什么不陪她玩了。美女是在说夫人吗?”帮他开车的秘书,见车上气压过低,忍不住聊聊陵佑感兴趣的话题。
“……”
陵佑没有回答,开了点车窗让风灌进来。
他想透透气。
“有她的消息吗?”
这句话他问过太多次了。
让人去查了几个月,每一次递上来的报告都简单得像敷衍。
这中间,护着辛乔的人太多。
他的人在各个区来回扑空,线索刚冒头就被掐断,连一张近照都拿不到手。
他不信找不到她。
只是这联邦里,想让她藏起来的人,比他想象中多得多。
“她最近在周边几个区有消费的痕迹,但我们派过去的人,都被总统府的法尔瑟拦住了。”
果然,又是如此。
“景忱知道吗?”
“也被法尔瑟和罗姝拦住了。”秘书从后视镜里看了眼陵佑有些憔悴的神情,“理事长,要使用一点向导素吗?”
“不了。”
陵佑的目光落在光枢里的那张照片上。
辛乔抱着小娜坐在珀西瓦尔家的院子里,笑得很温柔。
“拥有过她……就不会想用这种东西。”
不该放她走的。
这些人,没一个留得住她。
他为什么要让她走呢?
她留在家里的时候,除了抱着小娜拍下的这张照片,看起来都是闷闷不乐的模样。
那三天里,她总是安静地答应他所有的要求,一声不吭。
唯一和他沟通最多的那个晚上,她拿决赛的事威胁他。
他不理解外面的世界到底还有什么好看的。
“理事长,得绕路走了,前方着火了。”
秘书突然开口。
“……”
陵佑抬眼望向车窗外的浓烟,火光映在玻璃上跳动着。
“诶,这不是奥兰索夫家族旗下的生物创新公司总部大楼吗?要去看看吗,理事长。”
“不用。”
陵佑收回视线,闭上眼。
看什么?
无非是时竞珩那孩子在闹脾气。
时竞珩站在公司一楼大厅中央,头顶的水晶灯被浓烟熏得灰暗。
他已经将员工全部遣散,亲手销毁了顶层的秘密实验室。
脖颈和手腕上套着手铐,垂着断裂的锁链,自出生起就没这样狼狈过的他,袖口破裂至手肘,被硬生生扯断的锁链在皮肉上留下了渗出血迹的划痕。
“小珩,你为什么会这样?”时凛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惊慌和难以置信。
“为什么要阻止我的人去找辛乔?我已经三个月没联系到她了!”时竞珩的声音沙哑,攥紧的拳在微微发抖。
“你怎么能这么不懂事呢?”时凛的面孔在烟雾中晃晃悠悠地重叠、放大,和布兰纳德的面容在时竞珩脑中交替浮现。
他最近连她的精神领域都进不去了。
一次都没有成功过。
她突然就不要他了吗?
是他哪里表现得不够好?
肯定是爷爷死了,都不能让她尽兴。
“小珩!”时凛尖叫着,眼睁睁看着儿子将火焰往自己手腕上的手铐上燎去,金属在高温下发出细微的嘶响。
“等等,爸爸妈妈帮你一起去找,行吗?”时凛的声音第一次软了下来。
“妈,我劝你和爸也不要再做这方面的研究了。”时竞珩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像是早就想好了这句话。
“当年你不是同意过了,不再过问的吗?”时凛的声音有些发抖。
“是吗?”
当年布兰纳德在时竞珩十几岁发现实验真相时,曾经亲自找过他谈话。
那个午后,布兰纳德坐在书房的红木椅上,语气带着威压:“你自己就是这项技术的既得利益者。总统府到各大世家,谁没有向我买过这项技术呢?你不能自己享用完了,就剥夺你的弟弟妹妹们成为顶尖觉醒者的机会。”
他拍着时竞珩的肩膀:“小珩,不能那么自私。”
布兰纳德的声音在时竞珩耳边一次次回响。
而当晚,时凛又往他的房间里送去了一个女孩。
还让他早点为下一代做准备。
所以他跑去了福利院。
在那里才是他和辛乔的第一次见面。
“弟弟妹妹年纪也不小了,还需要靠那些活着吗?”时竞珩忽然笑了笑,绿眸死气沉沉。
“我也不能因为他们,就让辛乔难过。”
“你不要天天辛乔辛乔地喊,好吗?这样我们怎么放心让你出去……”时凛的话突然噎住,因为她看见时竞珩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这个,就算不能让家族身败名裂,在失去了爷爷的现状下,也够叔叔们和其他世家想办法让公司栽一道了。”
时竞珩手心捏着一个密封的透明管,里面是一截泛白的骨片。
这是福利院里那个名叫简温的女人身体的一部分。
时竞珩找到它已经很久了,一直留着,当作最后的筹码。
“要么,让我去找辛乔,把这个给她。她那么善良,说不定会放过我们。”
他低垂着眼,面孔投射在光滑的玻璃弧面上。
“要么,我就把它对外公开,让辛乔现身,来找我要它。”
“……”
时凛怔怔地看着时竞珩。
她这才醒悟。
那个她以为可以一直捏在手心里的孩子,真的已经在某个她看不见的角落,长出了锋利的牙齿。
“因为你是我妈妈,我才和你商量,不然我已经……”时竞珩的声音哽住了,他别开脸,火光在他眼底跳动。
他已经快忍不住了。
三个月了,辛乔万一在外面出事了怎么办?
他一天都不想和她分开。
火光咀嚼着沉默,将大厅里残余的阴影一寸寸吞尽。
从实验室里爬出来的斐南,比时竞珩更加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