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维洛很少解释, 她不知道怎么言说,也明白多数人难以理解,于是她往往以敲击声作答。
少年时代孤僻又自我的举动总让旁人诧异和疑惑,传统的权威被无声地挑战,因此她不遵循既往经验的行为也从自我个性的表达,变成了一意孤行的具象化。
矮人是团结的种族,不一样则显得突兀惹眼,夸赞的焰火落到地上,从复杂情绪中滋生的地火冒了出来。
大多数矮人疏离她,小部分矮人妒忌她。
可怕的是,不合群的矮人竟配得上被称为天才。
三十岁成年后,维洛似乎不再一意孤行,她为了保障良好地生活条件,打造出可以贩卖的商品,可与此同时,其他以此为生的矮人也因此受到了冲击。
人际关系糟糕,可更糟糕的是,一些不甘心的同族选择与银盘渡口的商人合作。
这一切的发生或许都能在维洛如同诅咒一般的天赋上寻到缘由。
但这些都已不重要了。
维洛看着那柄暗红色的长剑疾风般从半空中划过,如有实质般的热浪似火山喷发,迎面扑来。
她没有半分躲闪,脚步反而不由自主地向前靠近。
诚心而论,这并不是一柄足够完美的剑。
剑柄的长度与曲线不利于良好的抓握,剑柄与剑身的焊接处并无护手,增加了受伤风险的同时也容易导致脱手,但维洛仍移不开目光。
她看着剑身的颜色随着杜兰德的动作慢慢变成赤红色,如同一头红龙中沉眠中睁开了眼睛,重重地喷出一口龙息。
“这真是……真是……”
完美?惊人?维洛苦恼于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
这也不是用言语能够描述的震撼。
她只觉得心中有什么正在熔化,同时又有什么在重铸——当然不是那些目光或想法,如果维洛真的在意,那也早已在她的千锤百炼中消尽了。
在闷响与震动中,魔法阵被破坏,下陷的空间也逐渐上升,商会房间的装饰慢慢地从顶部显露。
隔着扬起的尘土与未消退的空间,维洛瞧见地面上躺着几个被打晕在地的守卫。她上前两步,像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跳上地面——
“真够粗心的……”
一个力道猛地从背后袭来,急促的呼吸与心跳贴了上来。伴随着耳畔絮语响起的是尖利的破空声,它夹杂魔法阵被破坏时剧烈的震动与爆裂声中,微不可闻。
维洛被重重推倒在地,毫无防备。额角磕在地上,温热的血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头晕目眩,恍惚中,似乎有什么爆破声在耳边炸起,引起阵阵耳鸣。
“……”
维洛使劲眨了眨眼,竭力从这种震荡中清醒过来。血顺着她的眉骨往下淌,浸染到眼角,在地上滴出一个又一个圆点。
好痛。
她抬手蹭掉黏在睫毛上的血,感觉背上压了什么重物。维洛回头一看,正见格利墨尔伏在她身上。
两人怔愣相视,格利墨尔的嘴唇嗫嚅了两下,最后只凝出一个浅淡的笑。
维洛挣扎着爬了起来,格利墨尔被她的动作一翻,也顺势向后坐了起来,身体倾斜,一条腿支着,立在身前。
大概是扬起的尘土所致,他的脸色灰白。又因为不停的躲闪奔跑,汗珠顺着他的额角和脖颈流下,就连脸上的伪装也被浸湿了,边缘处翻起一条条白边。
模样看起来狼狈,可他坐着的姿态依旧从容潇洒。
“怎么了亲爱的?是被我迷住了眼,不得不承认爱上我了?”格利墨尔不着调地调侃,维洛翻了个白眼正要回头,转身的动作却莫名一顿。
她再次望向格利墨尔。
他依旧笑吟吟地坐着,维洛心底的违和感却越来越重。
不太对劲。
扑倒在地时他还轻飘飘地抱怨,现在一切结束后他竟没有抓着这个点不放,而是若无其事地将话题落到了她一定会翻白眼走开的点上。
他在隐瞒什么,维洛上前两步,格利墨尔便往后微微一仰,撑在身后的右手弯曲着,她瞧不见。他神情自然,像是在大方地迎接她的审视。
“手伸出来。”维洛皱了一下眉。
格利墨尔露出一个略显错愕的表情,随即狡黠一笑,乖顺地将搭在膝盖上的左手手臂向前伸:“……想牵我的手,就直说嘛。”
维洛不说话,半蹲下来按住他的肩膀,与此同时,杜兰德彻底破坏了阵法,击晕了赶来的守卫,四周有一瞬安静,维洛也彻底掰过格利墨尔的身体。
她愣住了。
“……怎么回事?”维洛转头面向格利墨尔,因为动作和位置的缘故,她的脸与格利墨尔贴得极近,就连呼吸也彼此纠缠。
但气氛并无半分暖昧,维洛看着格利墨尔不断渗出的冷汗,惨白的唇色,以及勉强翘起的嘴唇,内心混乱。
就像骤然撞翻了一个正在熔炼的铜炉,半融化的材料流了一地,工具被甩飞,打漏风箱擦过燧石,连带起一片火光,而她站在原地,几乎不知从何开始挽救。
“怎么了?别愣着,其他守卫还在赶来的路上。”杜兰德利落地收剑入鞘,戴着兜帽,刚才的动作大开大合,身上却不沾染半点纤尘。
见维洛呆在原地,身旁还坐着一个年轻的陌生弥拉,杜兰德微一皱眉,大步向前,平缓的语气在见到格利墨尔的右手后也凝重了几分:“……这是怎么受得伤?情况这么严重,手不一定保得住。”
格利墨尔是如何受得伤,维洛稍一回想便心知肚明。
“我……”她本就不善言辞,如今看着他几乎从手腕处断开的,皮开肉绽的右手,舌根一阵一阵地发麻,“我们要快点离开。证据都已经拿到了。”
几乎是靠本能反应,维洛抄起还坐在地上的格利墨尔,对杜兰德道。
而后发生的一切都仿佛如天边飞快掠过的白鸟,只留下一片浅淡的灰影。至于她是如何跟着杜兰德甩开守卫奔进夜色,又是如何与蹲守在商会外面的莱妮相遇,她们又是如何交换信息,维洛都记不清楚了。
她只感觉到风飞速吹过她的耳廓时,她不断加速的心跳,以及肩膀上格利墨尔轻微的喘息声,一下一下,越来越急。当她再次反应过来时,她正站在奔马巷口,敲响了一扇土褐色的,挂着刻有剪刀符文的大门。
.
烧热水,递过工具,维洛跟在一个矮人与人类的混血儿身后,听从他的下一步指示。
“可以了,别在这儿笨手笨脚的碍事。一边去,剩下的我自己来。”熊一样的弥拉把她赶到外间,维洛透过帘子的缝隙往里看,只瞧见他山峦般的脊背将大半个床板都遮蔽了。
维洛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把脸埋进手掌间。
黑暗笼罩了她,夜又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维洛才从过载的心跳声中缓过来,她直起身,把手从脸上揭下来。
手上沾了半干的血,动作牵扯着皮肤,带来一种缓慢而清晰的黏着感,又疼又痒。
这是格利墨尔的血。
一个骗子,窃贼,混血儿的血。
真奇怪。
一个骗子,窃贼,居然救了她。
明明相识的时间不算长,而她除了他的名字和长相,甚至对他一无所知——很有可能,“格利墨尔”这个名字,还有那张漂亮的脸蛋,也是假的。
她根本就不了解他。
所以她根本没有想到,他居然会救她,并付出了一只手的代价——
维洛慢慢滑坐到地上,她回想起当杜兰德说出那句话时,格利墨尔甚至还有闲情戏谑:“这一回,你可欠我一个大人情了,甜心。”
这句话真是突兀又大胆,仿佛受伤的另有其人。就连杜兰德也瞥了这个年轻的弥拉一眼,大概是疼得失了力气,他没正形地坐在地上,一句对自己的忧心都没有。
愚蠢的、可恶的、无可救药的家伙。
实在是一个混蛋。
维洛岔着腿,双手交握。她听着一帘之隔的内室中,皮肉被切割开的声音,内心却空荡荡的,什么都想不到。
直到哗哗的水声响起,她才迟钝地反应过来——
是结束了吗?是在洗手吗?手?对,手——
他的手,还保得住吗?
当这个问题浮上心头的那一刻,维洛忽然觉得有一条滑腻的蛇游曳过她的食道——她还记得将格利墨尔的身体掰过来后,他受伤的右手究竟是怎么样的。
血管爆出的,皮肤肿胀通红,形状扭曲,很显然手骨已经完全错位,甚至很有可能断裂粉碎了。
但更可怕的是,他的手掌被洞穿了,伤口被腐蚀了一般慢慢扩大,却没有一滴血流出来。
这是魔法侵蚀的象征。维洛消化着这个可怕的答案。
是她的错。是她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在懊恼与无力的交织中,帘子被挑开时细碎的声音响起。
维洛骤然抬起头,对上了理发匠沉沉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