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确了猎物后,她加入,她旁观,她审视,她找到了目标所在,尽管未能立刻拿到,她也享受了意外之喜。
不过——卡塔利娜尽情地伸展了一下身体,赤红色的鳞片从头到脚颤动起来,哗啦啦的响,随后她站起身子扇动翅膀,掀起一阵又一阵狂风——现在,她要去拿取她要的东西了。
卡塔利娜飞出龙穴,阳光落在她身上,像滚烫的岩浆在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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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不见,罗兰先生。”
赞美与酒盏中,一个冷淡的声音在弗兰茨耳边响起,他回过头,对上了塞莱斯特亲王的视线。
“殿下,”弗兰茨微微颔首,见到她不由得想起行赏的诸多事情,但他语调不变,道,“行赏前我们还见过的,并不算很久。”
“不过,确实发生了很多,不是吗?”塞莱斯特侧过身,看向热闹的人群,伍德正伴在国王左右,接受众人的目光与青睐。
然后她转过身来,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四周,他们站在宴会厅的角落,虽然周围人也不少,但并没有那么热络:“但又好像没有什么变化?”
“发生的多与少,有没有变化,都不是我能决定的,”弗兰茨微笑,却没有讲述太多,“您没有参与行赏,却似乎了解很多?”
“你确实没有什么变化,说话还是滴水不漏。”塞莱斯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也笑了一下,她将酒盏放于一边的桌上,转身离开了。
弗兰茨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忍不住沉思,而徘徊在身边的人也终于找到机会走了过来。
“罗兰先生,别来无恙。”
来者笑意盈盈,说着一些客套话,弗兰茨应对了几番,便不顾他们脸上挂着的不满,径直从他们之间脱身而出。
走至观景台,弗兰茨靠在石栏上远望,大街上欢庆的歌舞表演已经结束,挤在街道两旁的人群也都离去,除却飞舞的飘带与旗帜,一切都恢复了往常的样貌。
而在他的身后,功臣、勋爵相互致意,许多使团使者则在讲述一场充满荣誉的旅途,听的人中不乏意外去世的使者的家人,但他们的脸上除却少许悲痛,其余都是极合时宜的骄傲与自豪。
“我明白的,我明白。我亲爱的小儿子牺牲了,他是为王国荣誉牺牲的,我为他骄傲,这样的牺牲是值得的……”
老汤普森眼含热泪,语调激昂,即使隔了一段距离,弗兰茨还是能够清晰地听见他的感慨。
他略带厌烦地呼出一口气,又想到刚刚塞莱斯特说的话。
她提前知道弗兰茨被选为使团使者,那么刺杀红龙一事呢?
她对此又知道多少?
弗兰茨皱了皱眉,天际边,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第20章
“诸位。”
奥伯伦·温德米尔开怀地举起酒盏, 向各位宾客致意。这位拜里科斯王国的现任国王身材高大,让人瞧不出他的年龄已有五十三岁。
在他执政期间,王国和平安定没有战争, 虽然财政略有赤字,但也不算上什么大问题。
唯一令他忧虑的是, 他有一位王后,几个情人, 却没能得到一个孩子, 而他的妹妹, 王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年纪三十且还没有嫁出去。
幸好塞莱斯特性格内敛,又不喜欢接触王国事务, 他便顺水推舟, 以一个兄长的贴心关怀, 让她在学校多读了十年无用的书, 又宽容地让她周游王国。
也算得上皆大欢喜。
这是他在位时期第二次举行行赏庆典了,场面十分盛大, “行赏”背后的事实却让他并没有那么满意。
不过,一个有耐心、有野心的国王, 是不会将喜怒流于颜表的;更何况, 他的身体向来健硕,他有信心见到大功告成的那一日。
当那天到来,那会是拜里科斯最值得纪念的一日, 而他的名字也将会与这一天一同被历史铭记。
想到这儿,温德米尔陛下不由得有些醉了,没办法,美酒入腹, 希望更是醉人。
他站在台阶上,俯视着宴会厅里欢乐的场面,耳边的乐曲与人声合奏,鼓动着他那颗壮硕的心脏。
扑、扑——
他微笑着轻抚了一下胸口。
扑、扑——
他皱了一下眉,怀疑自己的心跳声是否太大了些,怎么连耳膜也轻轻震动起来。
轰!
一声巨响,王宫剧烈地摇晃起来,窗户齐齐震碎,惊慌失措地叫声此起彼伏,奥伯伦脚下一个不稳,重重地坐到了地上。
他惊疑不定,抬头向声源处望去,王宫华美的屋顶被什么巨力无情地绞碎了,碎石四溅,狂风尖啸。灰黑色的天空就在这样的混乱中逐渐从屋顶的大洞里显露了出来,与此同时,警报的钟声才迟迟响起。
当当当——
不过一瞬,钟声被坍塌声与尖叫覆盖了,一只赤红色的巨爪重重地攥住了屋顶,紧接着一颗骇人的龙头探了进来。
“啊,你们好啊。”在众人惊声尖叫声中,红龙微妙地咧开了嘴,就像一个恐怖的笑,浓浓的白烟从它的口鼻出喷了出来,“真是不好意思打扰了你们的聚会。”
是龙,是红龙!
奥伯伦颤抖了起来,他撑着宴会长桌强行站了起来。但这样勉强的动作并不能使他的气势增强几分,他仰视着突然降临的红龙,惊骇地说不出一句话——
它的鳞片与尖刺层层立起,仿佛是从地心深处的岩浆里生长出来的;它的巨口是黝黑的深渊,一排利齿就像断头台上的铡刀,锋利无比;它张开了嘴,于是他恐惧地发现,在这样的利齿之后还埋伏了两排未完全长出的尖牙,于它呼出的白气中若隐若现。
它的利爪,它的身躯,它布满尖刺的长尾,无一不让人意识到——
这是一头,货真价实的,龙。
奥伯伦的牙齿上下飞速切动起来,这是他生平第一次,也是几乎现场所有人第一次,见到一头活生生的巨龙。
没有人敢动弹,连尖叫都被强行吞回肚子里去了。
“怎么都不说话了?”红龙低语,它的声音不像人那般单独的一个声音,它更像是混合了几种声调,低沉如地鸣,但又清晰地震动着人的心。
为什么它会突然到来?
这其实是一个颇为好笑的问题。
一头龙,它有力量,有翅膀,有着一般物种无法拥有的强大力量,它可以随心所欲为所欲为,它自然也可以如风暴一般突然降临,让人措手不及。
但拜里科斯人已经太久没有看到龙了,尽管才过去了一百余年,可他们已全然忘却了龙的力量,沉浸在“行赏”的叙事当中。
因此当他们真正面对一头会喷出烈焰,能轻而易举撕裂他们的巨龙时,他们才会问出一个如此天真又愚蠢的问题——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弗兰茨站在人群中,遥遥地望着红龙,望着卡塔利娜。
他望着她一身如同烈火淬炼过的坚硬鳞片,望着她在背后不时扇动两下的美丽巨翼,望着她居高临下,从被撕裂的屋顶中投下名为恐惧的阴影。
他于呆若木鸡的人群之中遥望着她,明明知道再见她时场面不会太美妙,可在此时,弗兰茨的心底竟生出一个念头。
一个“她果真来到了这里”的念头。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嗯?”卡塔利娜反问道。
尽管她龙身时的声音与她人身的声音大不相同,但她直白的内容,她戏谑的语调,都和她先前与他对话时并无不同。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你不应该很清楚吗,陛下?”见无人答话,卡塔利娜前肢一撑探进来大半个身体,屋顶上的装饰与碎石纷纷落下,吓得宴会厅内众人又是齐齐惊叫。
“……我,我并不清楚,”奥伯伦·温德米尔颤颤巍巍地回话,他本想展示一国之主的威严,可是一开口,话就变了调子,“阁下今日何故至此,我们人类怎会知晓?”
卡塔利娜看着他脸上浮出的一层油汗,低低地笑出了声,如闷雷滚滚:“你做的好事,你还在这里装傻吗?”
宴会厅一片寂静,没有人敢直视她,更没有人敢回答她。卡塔利娜懒得等待,也懒得催促,于是她半张开巨口,漆黑的喉咙深处瞬时便燃起了火光——先是一点儿橘红色,然后越来越大,白光耀眼,一大团火球含在她尖刀似的利齿间,仿佛下一秒就要喷向众人!
“你!你!”奥伯伦声音变调,他将一直站在身边的伍德抓了过来,大声质问,“伍德团长,你是否违背了王国的荣誉,是否在行赏的途中对红龙做了什么?”
他死死地攥着他的手臂,高举着向红龙急切地示意:“阁下,是他!是不是他在行赏途中冒犯了您?挑衅了您?请不要因为此人不当的言行误会了拜里科斯友好的示意啊!”
“他?”卡塔利娜侧头看向伍德,半晌,慢慢地将嘴合上了。
于是火球就这样湮灭在了她交错的利齿间,大股大股的白烟从中冒出:“那么,你的意思是,是他违背了你的意志,主动走进我的巢穴刺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