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索间,小弗朗索瓦也从茶室里出来了,她神情紧张,面色惶惶,显然也不确定医师的态度。站在周围观察的人们见了,脸上也不由得流露出几分讶异。
粼恩医师谈话的速度很快,费舍还在沉浸在久违的社交中,她就已经决定好了看诊名单,众人紧盯着她,她却对费舍低语了几句转身离开了。
这算什么?
营造紧张的氛围吗?
克劳斯皱了皱眉,目送那道浅绿色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尽头,他没有看向费舍,而是对路易莎耳语道:“恐怕我还得去南境一趟。”
南境?
路易莎疑惑地看向他,南境还有什么名医吗?她皱起眉头思考一番,脑海里突然有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念头浮现出来。
路易莎诧异,低声警告道:“别告诉我你要去往那片密林!”
“我没有别的选择,”克劳斯将目光放回费舍身上,当费舍宣布医师将去往小弗朗索瓦府邸时,他已有了即刻离开之意,“中心城已派人前往,南境的密林情况复杂,我必须亲自去一趟。”
.
她居然选择了我……
直到坐上了马车带着粼恩前往自己的府邸,小弗朗索瓦仍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
双驾马车里只坐着她们两个人,粼恩正坐在她的斜对面,将头倚靠在车壁上。夜色已深,隔着一片厚厚的玻璃,小弗朗索瓦发现马车外已是雾蒙蒙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
然而尽管如此,那位医师的目光一直落在马车之外,哪怕小弗朗索瓦撑不住浅睡了一会儿,醒来后她仍是保持着看向窗外的姿态,仿佛一整夜都没有休息过。
真是奇怪。
小弗朗索瓦不由得想,从绿云庄园到现在,她一直表现出与常人不同的沉默,不过她愿意来治疗一个“半人”已是十分难得。因此小弗朗索瓦不敢轻易开口,以免哪里触怒了粼恩,如果她反悔不肯治疗,她真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找愿意为“半人”治病的医师了。
“半人”,这其实是对混血儿带有一点儿轻蔑的称呼。
这片大陆上种族众多,属人类、精灵、矮人这三支数量最多,旅者、龙、次生生命,还有许多未知生物也在这片大陆上生存。族群的种类与数量都不少,混血儿自然也会诞生。在其它人类王国中,虽然偶尔也会有混血生物居住,但只有维洛兰,西南部与山地精灵领地相接,东境又与矮人往来颇深,混血儿格外多,甚至因此产生了几个混血儿的聚居地。
除了人类与其它生物的混血,还有别的种族之间的混血儿,但人们哪有心思分辨这些外来者呢?尽管他们承担了王国一部分的劳苦工作,人们仍不愿以平等的目光相待,更不用提这次红晕症正是从“半人”之间兴起的,这使得“半人”本就不高的社会地位,越发艰难起来。
抵达小弗朗索瓦的住所时已是次日清晨,薄雾被微风与晨光驱散,一座可爱的乡间府邸出现在道路的尽头。
不过,小弗朗索瓦的家族在南境的地位数一数二,这样一座小巧的房子虽然模样精致可爱,却不太像是一个家族会居住的地方。
“家里人不太喜欢半人,所以我将他安置到了这里。”怕粼恩误会,小弗朗索瓦急忙解释,接着又问她需不需要休息或者进餐。
粼恩拒绝了:“直接带我到病人那里吧。”
她的声音清亮,听起来年纪很轻,难免让人心生疑惑,不知道这样一个年轻人是如何拥有能够治愈红晕症的医术的。
但小弗朗索瓦救人心切,粼恩这句话正合她意,她没理会管家的问候,带着粼恩径直穿过几道门廊来到一扇木门前。直到这里,她的动作才变得犹豫,小弗朗索瓦回头看了粼恩一眼,才敲了敲门,生怕惊扰了屋内人似的低声问道:“托托,托托,你醒了吗?”
没有人回答。
“托托,”小弗朗索瓦又敲了敲门,沉默片刻后,她不怕被传染似的直接扭开了门把手,“我,我进来了。”
进入视线的是一个明亮宽敞的房间,装潢精美,家具舒适,显然用了心思。房间中间有一张柔软的大床,上面躺着一个半人青年,他有着夕阳余晖一般美丽的长发。尽管红斑已经漫延上他的脸颊与颈侧,但仍掩盖不住他姣好的面容,他的憔悴反倒让瞧见的人生出几分微妙的心思。
“托托……”小弗朗索瓦见了也不由得一顿,见青年的头侧了过来,她急忙道,“我带了医师来给你治病。你不要怕,你会好的,等你好了,我们就——”
她突然停住了,看向粼恩把话题错开:“粼恩医师,这位就是病人,他叫托托。托托,这位就是为你治病的粼恩医师。”
闻言,托托落在虚空中的目光终于落到了她们的身上,小弗朗索瓦非常激动,她一会儿问粼恩是否还需要什么准备,一会儿又想留下来陪托托看诊。
“不必。”
一个冷淡的声音响起,是托托开口了,他对小弗朗索瓦道:“医师留下来治病就好了。”
小弗朗索瓦虽然焦急,但也只好离去,阳光充盈的房间里一瞬间又安静了下来。
粼恩站在床边与托托四目相对,当她伸出手正要接触托托的手臂时,他突然道:“你也是吗?”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粼恩却停了下来,片刻后,她还想继续动作,托托却主动握住了粼恩戴着皮手套的手:“我们是一样的。”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应该这样问他,为什么要对她说这样的话?但当她看向托托已无多少神采的双眼,遮掩的话又在嘴边停住了。
粼恩轻轻叹了一口气,承认道:“是,我们一样。”她将鬓边蓬松凌乱的卷发压住,露出了一只与人类完全不同的尖耳朵。
“我们一样。”托托轻笑了一声,但脸上并无多少笑意,“他们知道吗?” 粼恩摇了摇头,托托这才露出一丝笑意。
粼恩看不懂他的意思,只以为他只是不信任人类的医师。现在既然已经明确身份,而且看他没有要暴露自己身份的意思,因此她没再多说什么,准备开始治疗。
但托托还是阻止了她,粼恩皱起眉头,她看向这个奇怪的混血儿,他们都是人类与精灵的混血,此刻她却不明白这个真正意义上的同族到底在想些什么。
“你没感受到吗?你应该也感受到了吧,”托托将手按在胸口,“你既然可以治愈红晕症,那么更应该能感应到来自我们身体里另一种血脉的提示。这不是普通的病症,它不像风寒、发热,它很、很奇怪……”
“是很奇怪,但我能治好它,”粼恩打断了托托的话,“你是什么时候有这个症状的?小弗朗索瓦说是几月前,但我现在要向你确认。还是说——”
她回想了一下托托的态度,不解道:“你不想治好它,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因为治好了红晕症, 还要承受比其更深的痛苦啊。”托托叹了一口气,轻得一呼出来就散了。
他扭头看向窗外,这间房间的视野很好, 不用走到窗边,躺在床上就能见到屋外的光景。
那儿有一个小小的花园, 繁密的枝叶攀满一整面矮墙,初夏的阳光明媚, 催促着花枝爆出一朵朵拳头大小的粉色花朵, 引得蜜蜂蝴蝶上下飞舞。
翻过篱笆, 越过花园, 顺着长满蓝玲花的山坡往更远处看,目光所及皆是一片绿意盎然, 树林并不静谧, 有许多麻雀与画眉鸟在桑树枝头跳跃, 啄食着初生的果实。
“‘托托’, 这甚至不是什么正经的名字,这是一个昵称, 而我是一个宠物,自从住进这座府邸, 我就没有自由自在地感受过阳光了。”托托将衣袖慢慢卷起, 露出手臂,粼恩发现在这长有红斑的皮肤上还有一些浅色的痕迹。
她看得出这不是什么偶尔碰撞留下的痕迹,更像是经年累月的揉捏与吮咬, 淡了又添,以至于已经留下了烙印,永久地长在皮肤之上了。
他没再作多解释,但她也明白他的心情。
可她沉默了一会儿, 仍是开口:“你不想治病,我尊重你的选择。可你是否愿意告诉我,你是如何发现自己得了红晕症的?”
这并不是一个令人为难的问题,托托如实讲述,而他长久沉寂的心也因为这个意外到来的同族生出几分波澜。
末了,他忍不住问她:“所以,你为什么能治愈红晕症呢?又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它?”
“这能否算得上‘治愈’我也不确定,他们只是不再呕吐和难受,也不会因此死去,毕竟我算不上什么正经的医师。我不过是恰好发现了一种植物,”粼恩抿唇,“实际上我没有什么远大的志向,也没有那么好心想要治好全部人的红晕症。我只想找到这个源头,就像你说的那样,来自我们身体里另一股血脉的提示,红晕症并不简单,而我也感应到了,尽管很模糊。”
“我们‘半人’,所谓的‘半人’,人类、精灵、矮人、旅者、次生物种的混合物,已经遭受了许多不公正的对待,为什么红晕症还会率先在我们身上爆发?我只想知道这是注定的命运,还是阴谋?”她垂下眼睫,外表看上去还算冷静,不甘与愤怒却从语气里冒了出来。